杨三羊低下了头。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而漫长的思索中，身子微微弓着，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一条裂缝，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谢必安以为他终于要认命了，正想说句“早这样不就好了。”
然而下一秒，杨三羊的身形猛地从原地消失了。
那速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移动都快得多，像是身体里最后的那些积蓄被他一把全部点燃了。
他的黑袍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短的残影，整个人已经出现在了十几步之外，叶三和保镖所在的位置旁边。
叶三还在昏迷着，整个人躺在保镖怀里，像一截没有骨头的布口袋，从头到脚松弛得毫无知觉。
保镖正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叶三的肩膀，目光一直在钟馗和杨三羊之间来回切换，一只手始终保持着防卫的姿势。
杨三羊出现的时候，保镖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绷紧了。
他看着那张苍老而凶戾的面孔出现在不到两步远的距离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但怀里还抱着昏迷的叶三，他退不了太远。
他的牙关咬紧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明知没用却依然在硬撑的挣扎“杨大师。。你。。你想做什么？！”
杨三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叶三脸上，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目标的方位。
他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成爪状，指尖凝聚着一团暗白色的、带着细碎闪烁的光点。
那不是阴气，而是某种更接近魂魄本源的东西。
他朝保镖的方向轻轻一抓。
保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到了极限，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在空旷的遗址中回荡着，把周围那些被镇鬼印压制的阴气都震得重新翻涌了几下。
一丝一丝的白色气息从他的七窍中流出，从眼角、鼻端、耳孔、嘴角，像无数条细密的丝线被同一股力量牵引着向外抽离。
那些白色气息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束，汇入杨三羊张开的手掌之中。
保镖的身体在持续地抽搐着，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扶着叶三的姿势，哪怕整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也没有松开手。
钟馗的七星剑已经劈了过来。
那一剑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快，带着一股毫不留情的、已经不再留余地的锐利。
剑锋划破夜空时发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银白色的剑光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取杨三羊的右肩。
杨三羊在剑光即将落下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体。
那侧身的幅度极小，刚好让那一剑错过了他的要害。
剑刃切过他的左肩，从肩头斜向下劈入，将整条左臂齐肩斩断。
暗红色的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落在地面上时升起一阵急促的白气，像是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的水。
那条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屈伸的姿态，抽搐了两下之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杨三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那条被斩断的手臂并不属于他，或者像他早就料到这一剑会砍下来、并且已经提前做好了承受它的准备。
他连看一眼自己断臂的功夫都没有耽误，左手，他已经没有左手了。
他的右手迅速伸向地面，五指插进叶三的头发中，那只枯瘦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叶三的头顶。
又一道白色气息从叶三的七窍中涌了出来。
叶三的气息和保镖的不同，更浓稠、更完整，带着一股更纯粹的魂魄本身的质地。
那束白色气息从叶三的头顶、眼角、鼻端同时涌出，像是一条被从深处抽上来的细流，汇入杨三羊的掌心，再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终没入他断臂的肩头。
这一次的时间极短。钟馗的第二剑已经跟了上来，剑光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一股要把他连人带魂魄一起斩碎的气势劈落。
但杨三羊在剑刃落下之前松开了叶三的头顶，整个人向后弹开，退出了剑光的覆盖范围。
“住手！”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尖锐“我现在抽了叶云歌一魄，已经把他的那一魄和我的魂魄融在了一起。你现在杀我，就是杀他！”
他站在那片被剑光切得破碎的地面上，断臂处依然在向外渗着血，但那些正在滴落的血液已经变得稀薄了。
而他左肩的断口处，正有一团白色的、飘忽不定的光在缓缓凝聚成形。
那光芒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具体，最终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由白色气息组成的左臂，轮廓清晰，五指分明，稳稳地接在了他的断肩之上。
那只左臂上散发的气息，和叶三本人的魂魄气息一模一样。
钟馗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杨三羊左肩上那只由白色气息凝聚而成的手臂，虬髯下面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七星剑的剑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那层银白色的光芒依然明亮，但没有再向前推进。
钟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凝重的波动。
他在地府办案多年，什么花样都见过，但这种当着你的面、把一个活人的一魄抽走和自己绑在一起的玩法，他确实不常遇到。
他不是不能一剑劈下去，但那一剑下去，杨三羊固然会死，但叶三也会跟着受牵连。
钟馗皱着眉，盯着杨三羊看了很久。
最终他将七星剑缓缓放了下来，剑尖指向地面。
他左手一翻，一方金色小印从袖中飞出，悬停在杨三羊头顶上方大约三尺的位置，缓缓旋转着，金光一圈一圈地洒落下来，像一层无形的罩子将杨三羊罩在其中。
镇鬼印的光芒压制着杨三羊的阴气和那只新生的魂魄手臂，让本就重伤的他根本无法继续移动。
“叶三的情况恐怕有点棘手。”钟馗退回到谢必安身边，目光还落在那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上“杨三羊把叶三的一魄抽走了，还跟他自己的魂魄融合了。现在杀了杨三羊，叶三那一魄也会跟着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