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钟馗的动作，杨三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意识到钟馗正在做的事情。
钟馗在用北斗之力直接切断恶鬼和指骨之间的阴气连接，强行斩断那道通过骨血炼化建立起来的锁链。
杨三羊猛地握紧指骨，将全部魂力注入其中，那截指骨在他掌心里爆出一圈暗红色的光芒，试图强化那道正在被切断的连接。
但钟馗的双手按在恶鬼肩头的位置时，他体内那股源源不断的、仿佛取之不竭的北斗之力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碾压着那道锁链。
杨三羊感觉到指骨上传来的反噬力量正在减弱，越来越弱，像是他正在松开一根已经开始断裂的绳子。
他低头看着那截指骨，又抬头看了看钟馗，又低头看了看恶鬼。
那只恶鬼的身体正在从剧烈颤抖逐渐变为平稳，那些原本缠在它身上的黑雾正在一丝一缕地剥离，像是被秋风扫过的枯叶，一片片地脱落、飘散、消融在空气中。
它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内核，那是一种比那些厉鬼更干净、更凝实的存在形态，像是某种被埋得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旧物。
杨三羊的手慢慢松开了指骨。
那截骨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杨三羊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钟馗的双手依然按在那只恶鬼的肩头。银灰色的北斗之力从他的掌心持续不断地渗入恶鬼体内，那些细密的光痕正在沿着恶鬼体表的裂隙蔓延，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脉络图。
恶鬼的身体从最初的剧烈颤抖逐渐变得平稳，那股狂暴而躁动的阴气像是一锅被撤去了灶火的沸水，翻涌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趋于平静。
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属于杨三羊的那层枷锁正在一丝一丝地剥落，像是冰面上被太阳晒化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推进。
最后一道连接断裂的时候，恶鬼的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了。
它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像是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之后第一次呼吸到空气的剧烈和贪婪。
它体表那些残余的黑色雾气正在加速脱落，一片一片地从它身上剥离、飘散、消融在夜风中，露出下面那层灰白色的、更加凝实的核心形态。
恶鬼站在原地，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来看了看那截被钟馗松开之后落在地上的指骨。
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节骨头，然后又抬头看向杨三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有痛恨，有可惜，有后悔，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钟馗收回双手，七星剑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它。
钟馗没有催促，也没有放松警惕，手掌依然保持着可以随时重新握剑的姿势。
他在地府罚恶司里见过太多亡魂了，被解放之后反噬释放者、转过来攻击地府差役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他不会因为对方刚才表现出了善意就彻底放下防备。
恶鬼沉默了许久，最终抬头看向钟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平静。
它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像是嗓子里的那层灰渣被清掉了一些“带我走吧。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钟馗点了点头。
他左手一翻，一道暗银色的细链从袖中飞出，链身细如麻线，但每一节链环表面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缚鬼索在空中自行展开，像一条有生命的蛇，在恶鬼身周绕了三圈之后精准地收紧，链环之间严丝合缝地卡住，末端落回钟馗手中。
他抬手轻轻一拉，恶鬼的身体被那道锁链牵引着，轻飘飘地滑向一旁，最终落在谢必安身边。
“看好它。”钟馗说着，把缚鬼索的另一端递给谢必安“回去再审。”
谢必安伸手接住锁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被捆住的恶鬼。
恶鬼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谢必安撇了撇嘴，没说话，只是把锁链在手里扯了扯，确认已经系牢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论是钟馗还是谢必安，都觉得杨三羊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魂幡碎了，厉鬼被镇鬼印压制得不敢露头，压箱底的老底牌也被钟馗当面破掉了。
一个鬼修失去了魂幡、失去了厉鬼、失去了那截用来锁定关键战力的指骨，等于一个将军被缴了兵权、卸了铠甲、折了令旗，剩下的就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钟馗再次举起了七星剑，剑尖直指杨三羊的方向，剑身上的银光在夜风中缓缓流转，七颗宝珠在他握剑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平稳而沉，像是一口钟被敲了最后一下“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跟我回地府。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剑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意已经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七星剑的剑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发出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那嗡鸣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像是在说，下次可就不再留情了。
杨三羊站在原地，看着钟馗举起的剑锋，又看了一眼谢必安手中那根缚鬼索上已经被制住的恶鬼，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的魂幡碎在脚边，那截指骨也落在地上，此刻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的手并没有放下。
他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面对钟馗最后的警告，杨三羊没有领情。
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深，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结局不会好看。
他的师傅是在乱世里修行的，那个时候满地的尸体、满城的亡魂，根本不需要去杀人夺魂，而且那时政府都快被战争打烂了，更不会有人顾得上去追查一个鬼修的行踪。
而他不一样，他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建国之后修行的，那些被他炼化的灵魂、那些被他取走魂魄的人，每一笔都被地府记着。
一旦进了孽镜殿，那些东西会被全部翻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条一条地清算。
对他来说，魂飞魄散或许都是一个比下地府受刑更好的结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