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甩了一下握棒的手,刚才那一撞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他盯着对面那个黑袍老道,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刚才那几招的交手让他心里有了底,这老道士确实有本事,那些厉鬼的配合也比他预想中更默契,不是那种只会闷头乱冲的野路数。
“有点意思。”谢必安说了一句,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又扬了扬“你这些年可没白活。”
杨三羊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他站在魂幡后面,目光越过幡面边缘看向谢必安,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明灭的路灯光芒,像是两片被月光照亮的薄冰。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像。。。真像。。”
像那个人。
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那道身影,也是这样深夜站在废墟与尸体之间,也是这样从容而精准地应对着四周扑上来的亡魂。
那段记忆已经被他压在最深处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地府阴差、白袍长舌的身影时,那些东西又浮了上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躲在一堆尸体下面,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整个村子都被烧了,倭奴的刺刀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刺眼。
他的爹娘、邻居、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因为他太瘦小了,被压在了别人的尸体下面,那些屠村的人没有翻开最底下的那层。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夜里了。
灰烬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站在那片被翻耕过一样的废墟中间,双脚赤裸,冻得发紫,迷茫的看着眼前已经变成了废墟的村子,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在夜色中行走,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经过每一具尸体时都会停下来片刻,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从尸体上飘起来,然后他抬手一收,那东西就被他吸进了身体里。
年幼的杨三羊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个人的动作,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动步子。
那个人最终注意到了他。
那人从一具烧焦的尸体旁边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夜色的距离落在杨三羊身上。
杨三羊那一刻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但那个人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地的尸体和灰烬中间显得格外诡异。
他说了一句“命里带鬼,有不错的天赋。跟着我吧。”
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的师傅。
教他修炼,教他控鬼,教他如何在乱世中靠着那些旁人不齿的手段活下去。
杨三羊学得很快,快到超出了他师傅的预期。
不到十年的功夫,他已经能独立拘捕和驯服恶鬼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一日强过一日,同时也能感觉到他师傅看他的目光在发生变化。
那眼神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种警惕,一种评估,一种“你是不是已经在盘算着要对我动手了”的审视。
他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
鬼修这一行,从来就没有师徒情深、传道授业之后各自安好的说法。
五弊三缺、不人不鬼,被天地所不容的修行者。
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其中一个杀死另一个,带走全部的资源和积累。
他师傅当年收下他,大概也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
他命格特殊,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容器和继承者,等养熟了再取用。
但他师傅没有算到,他成长的速度远比预期的快得多。
那一天是个下雨天。两人在一片荒废的破庙里躲雨,四周的泥地上全是浑浊的水洼。
他师傅盘腿坐在神台下面闭目养神,杨三羊坐在对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看着他师傅那张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手。
没有预兆,没有对话,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他一掌按在胸口,将自己养了数年、从未在人前完全暴露过的那只厉鬼直接放了出来。
那只厉鬼在他体内盘踞了太久,与他的气息近乎融为一体,爆发出来的瞬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灼烧感。
他师傅在最后关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会到来的了然。
他们两个就那么对视着,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杨三羊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他师傅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未成形的音节是什么,也许是一句交代,也许是一句评价,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问,他师傅也没有说。
在那条路上走到尽头的人,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告别。
他收了他师傅的全部积累。那些厉鬼、那些法器、那些还未完全吸收的魂魄碎片。
他的实力在那一夜之后跃升了一个台阶,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像他师傅那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了。
乱世还在继续,杨三羊在那个年代里学会了更多。
他和保安团合作过,和土匪合作过,和倭奴合作过,也和自己人合作过。
他不挑,只要对方能给他提供他需要的东西。
只要给他那些还没死透的、正在咽气的、刚刚咽气的人的、充满了仇恨和怨气的灵魂,他就愿意出手。
他见过太多死在战火里的面孔了,成千上万,数都数不清。
起初他还会记得一些细节,某张脸在断气前的表情,某种惨叫的音调。
但后来他不记了,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记忆已经装不下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要够强。
只要自己够强,就不会被杀。
只要自己够强,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只要自己够强,小时候那种整个村子被屠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事情,就再也不会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