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安卓是被尼罗河上的风叫醒的。
那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棕榈叶的清香，比昨天下午那股干燥的热浪舒服了不少。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庭院里的棕榈树在晨光里轻轻晃着，远处尼罗河的水面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河岸上有几个早起的人正牵着驴往集市方向走。
洗漱完出了房间，谢必安和太白金星已经在大厅里坐着了，桌上摆着几碟面饼和鹰嘴豆泥，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薄荷茶。
周虎几个人也陆续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林杏儿打着哈欠，柳燕已经穿戴整齐在院子里活动手腕了。
欧西里斯不在，伊本说他天没亮就去了尼罗河西岸的神殿处理事务，走之前留了话让客人们自便。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庭院外面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但节奏很稳，像是有人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徐安卓抬起头，看见门口的阳光里走进来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亚麻长袍，袍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动着。
他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挺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少了一些，皮肤下面透出一种健康的、带着血色的光泽。
他的眼睛是整张脸上最显眼的地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在缓慢地流转着，像是一片缩小的天空被嵌在了眼眶里。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深色的木手杖，杖身比上次粗壮了不少，杖端那颗原本暗淡的弯石头变成了一弯新月，新月表面泛着银蓝色的微光。
托特。
徐安卓放下手里的面饼站了起来。
他上次见到托特的时候，眼前这个人还蜷缩在一座破败的图书馆角落里，瘦得皮包骨头，说话时连喘气都费劲。
而现在的托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棵重新扎了根的老树，表面的树皮虽然还带着岁月的痕迹，但底下那股活泛的劲儿已经透了出来。
托特率先打了招呼。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慈祥的、像是见到自家晚辈才有的温和，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和年龄不太相符的劲头“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你看，我没骗你吧。”
徐安卓笑着迎上去，在离托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托特。你真复活了。这太好了。”
托特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那根新月法杖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多亏了你。欧西里斯大人都跟我说了，我们埃及神系能够重新发展，全靠你上次来的时候帮我们把那根断了的线接上了。”
他说着，微微弯下腰，朝徐安卓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郑重，幅度不小，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徐安卓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扶住“都是为大家做事，应该的。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托特直起身来，歪着头看了徐安卓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而是伸手拉住了徐安卓的手腕，右手拄着法杖往门外走“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现在的埃及。你上次来的时候光是办事了，而且还受了重伤，哪儿都没看成。这次可得好好转转。”
徐安卓回头看了一眼谢必安他们。
谢必安已经站起来了，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朝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走吧，别让老人家等着”。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慢悠悠地站起来，周虎和柳燕已经跟上了，秦老端着茶杯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才放下。
一行人从神殿里出来，沿着庭院的石板路往外走。
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整个庭院照得亮堂堂的，石柱上的象形文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
出了庭院大门，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种着椰枣树和棕榈树，树荫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再往前走几百步，就汇入了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两侧是民居和店铺，人群在街上川流不息。
徐安卓走在这条街上，看着周围那些埃及人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触。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条街他也在车上路过，那时候街面上的人大多低着头走路，脸上的表情要么是疲惫，要么是防备，要么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
路边蹲着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看见车经过时伸着手要钱，眼神里有一种过于早熟的、不属于那个年纪的东西。
而今天，那些蹲在路边的孩子不见了，街上的人脸上挂着笑容，说话的嗓门亮堂堂的，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轻快。
一个卖椰枣的老汉推着手推车从他们旁边经过，车上的椰枣堆得冒了尖，黑亮亮的，上面还带着没干透的露水。
几个埃及人看见徐安卓，立刻凑了上来。
他们围着徐安卓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阿拉伯语，语速很快，徐安卓一句也没听懂，只能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里猜个大概。
托特侧过头来，笑着对徐安卓说“他们问你是不是外国游客，问你想去哪里，他们可以帮你引路，帮你规划最好的路线。我说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带这位朋友随便走走。”
那几个埃及人听了托特的话，又看了看徐安卓，脸上露出一种朴实的笑容，朝徐安卓点了点头，转身散开了。
走之前其中一个还朝托特弯了弯腰，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做出来的。
徐安卓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大多洗得发白，有些人的鞋底磨出了洞，手背上还带着干体力活磨出来的粗糙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亮堂堂的，比他在国内见过的许多西装革履的人还要有神。
刚才那个推车卖椰枣的老汉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一个游客模样的人掏出一张纸币要买，老汉摆了摆手，从车上抓了一把椰枣塞进那个游客手里，嘴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推着车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