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叶三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进来的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五官乍一看是个文弱书生，白净面皮，鼻梁高挺，嘴唇略薄，眉眼间带着叶家血脉里那种清晰的轮廓。
但若再细看，那张书生的脸下面却接着一副极其壮硕的身架。
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胸膛把衬衫的前襟撑得平整饱满，袖管下面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隐约能看到几条泛白的旧疤，整个人站在门口，明明什么凶狠的表情都没做，光是那副身量压在那里，就让整间卧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寸。
叶云霄。
叶家老二，在部队里待了七八年，从基层连队一路干上来，具体干到了什么位置，家里大多数人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打电话问他，他都笑呵呵地说“在基层锻炼呢”。
他每年回来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待的也不长，但每一次回来，叶三都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夹着尾巴做人，走路都不敢踩响地板。
叶三捧着那只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从指缝里滑下去，“啪”地掉在碗里，溅出来几滴粥水，落在被面上。
“二。。二哥。。”叶三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还带着一种讨好的颤音“你回来了。。怎。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叶云霄站在床尾，目光从上到下把叶三扫了一遍。
那目光不带什么怒气，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叶三觉得那比杨三羊瞪他的时候还让人心慌。
杨三羊的恶意是明晃晃的，你知道那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叶云霄这种打量，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
他是在看你够不够格，看你这副骨头值不值得被重新锤一遍。
“提前说一声？”叶云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在部队里养出来的、不需要大声就能让人听清楚的底气“我要是提前说了，你是不是又打算找借口躲出去？”
叶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目光转向叶云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大哥，救救我。
叶云霆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这两兄弟站在一起时的对比。
叶云霄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站定。
他比叶三站起来的时候都要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床边的时候，影子把叶三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低头看着叶三那张消瘦的脸，看了几秒。
“我听说。。”叶云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结实的重量“你这一趟去地府转了一圈？感受怎么样？”
叶三的嘴角抽了一下，干巴巴地说“挺。。。挺不好的。”
“挺不好的？那还挺好的。”叶云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至少你现在知道什么叫‘不好’了。以前你只知道什么叫‘想要’。”
叶三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旁边的叶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小儿子说点什么，被叶云霆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叶云霄没有理会屋里其他人的反应，他拉过床边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那声音比叶三平时坐上去的时候沉了不少。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叶三的眼睛。
叶三被他这么盯着，后背不自觉地往床头靠了靠，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枕头里去。
“你的事。大哥跟我说了。”叶云霄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的，分量很足。
叶三缩了缩脖子。
“扣人家功勋后人，杨三羊，冰城，被抽了一魄，躺了几个月，被人救回来。”叶云霄一条一条地数着，语气平得像是在念一份通报，每念出一条，叶三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你自己说说，这里面有几件事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叶三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都是我惹的。”
“大点声！”
“。。都是我惹的。”
叶云霄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动手，只是把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三。”
“二十三了。”叶云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在边境线上带队巡逻，海拔四千五，零下二十多度，好几天吃不上口热饭都是常事。你呢？你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冰城被一个鬼修抽了魂魄，躺在家里的床上等你妈给你喂饭？”
叶三的脸腾地红了。他低着头，粥碗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叶云霄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母亲。
叶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儿子那道目光一扫，硬是没说出来。
叶云霄的语气没有对着叶三时那么硬，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妈，他吃饭的手断了吗？”
叶母摇了摇头。
“那他自己会吃。”叶云霄声音冷硬“他不是小孩子了。”
叶母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叶三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粥，吃得很慢。
叶云霄重新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坐下来之后整个人的高度降了半截，但那股压迫感没有跟着降，反而因为距离拉近了变得更加具体。
他就坐在叶三面前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始终没有从叶三脸上移开。
“大哥跟我说，打算让你跟我去部队待几个月。”叶云霄开口说道“我先问你一句，你自己怎么想的。”
叶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叶云霆，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我想去。”叶三开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