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三被他这么看着，觉得比被人骂还难开口。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叶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我还是想来。你救我那条命的事，我大哥跟我说了，谢七爷也跟我说了。那一魄是怎么拿回来的、怎么缝回来的，我大概也知道一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嘴里那些已经背过一遍的话全部扔掉，换成更实在的东西“我不说那些虚的。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徐安卓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寒家姐妹的事是我做的。我当时没想过她们会怎么样，也没想过她们的家人朋友会怎么样。就觉得我想要的东西，弄到手就行。别人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叶三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目光落在徐安卓脸上，不躲不闪。
“后来杨三羊把我魂魄抽走的时候，我整个人沉在一片黑乎乎的地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别人说了不算，自己说了也不算’的滋味。”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我大哥跟我说，你救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是在帮他，不是在救你’。我当时在梦里听见了。后来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费力气。你救我，是看在我大哥的面子上。”
“所以这声谢谢，我是替我自己说的。这声对不起，我也是替我自己说的。我大哥的面子不能替我一辈子，我自己欠的账，我认。”
他说完之后站在徐安卓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没有低头看鞋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那张瘦削的、带着几分桀骜棱角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地上之后的空荡。
徐安卓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钟。
路边有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车门打开，几个学生上了车，车门又关上，公交车重新汇入车流。
这些声音从他们身边经过，但谁也没有转头去看。
徐安卓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叶三稍微高一点，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比刚才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叶三。。叶云歌。”徐安卓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大哥确实是个好人。你二哥看着也不是那种会跟你讲情面的人。你有这两个哥哥，是你的运气。”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叶云霄，然后转回来看着叶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至于我信不信，你以后有没有改变，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你愿意站在这里当面说出来，比你以前那副做派强了不少。”
叶三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没有辩解。
徐安卓把双肩包拎起来甩到肩上，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是打算走了。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叶三。
“叶三。”
叶三抬起头。
“你对不起的人里面，寒家姐妹排在前面。”徐安卓的声音平淡而清晰“七爷跟我说，你刚才跟霜姐道歉了，但她说了，你该道歉的不是她。迎雪今天没来。你什么时候把该说的话当着该听的人说完了，真正赢得了她的原谅，咱们这事就算翻篇。”
叶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不服气的东西，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
徐安卓没有再说什么，背着书包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那动作不像是在跟谁告别，更像是在说“行了，就到这儿吧”。
叶三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那个背影汇入等车的人群里，然后被一辆进站的公交车吞进去，车窗里隐约能看见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低头继续看手机。
叶云霄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叶三整个人被拍得往前倾了倾。
“行了。”叶云霄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话说了，人也见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路该怎么走，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了吧。”
叶三转过头来看了他二哥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不太像笑，但确实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他跟着叶云霄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到车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都交大门口那棵老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在下午的风里轻轻翻着面，树荫下面空荡荡的，刚才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叶三跟着叶云霄上了车，车子汇入西都傍晚的车流里，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了。
徐安卓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沉，他把另一条带子也调整好，等着下一班公交车。
日子重新安静下来了。
叶三和叶云霄离开西都之后，徐安卓的生活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又慢慢松开，恢复到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里。
每天早起吃饭，上课，放学回家，偶尔跟寒迎霜出去吃顿饭，或者在小区附近散散步。
寒迎霜现在在西都的工作基本理顺了，她做事向来有条理，不管是跟人打交道还是处理文件，都不需要别人操心。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比之前多了不少，有时候是她下了班过来接他，有时候是他放学早了去她那边坐一会儿。
王秀英对寒迎霜的喜欢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增长着，每次寒迎霜来家里吃饭，她都要比平时多做两个菜，吃完饭还要拉着寒迎霜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说闲话，从徐安卓小时候的糗事聊到菜市场的时令菜价。
寒迎霜从来没有不耐烦过，她总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接一两句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