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那边风平浪静，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回家，日子过得像是一条被疏浚过的河道，水流平稳而顺畅。叶家那边却忙了起来。
叶三醒过来的消息在叶家别墅里传开的时候，整栋楼的气氛都跟着变了。
那些平时各忙各的、见面只点个头就算打招呼的叔伯婶娘们，忽然都变得热络了起来，纷纷往老宅这边打电话，说要来看望老三。
有人是真高兴，有人是做样子，有人是来看热闹顺便探探虚实。
不管来的是什么心思，客厅里的果盘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门口的鞋套用掉了好几盒。
叶三的母亲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从叶三睁开眼的那天起，她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那间卧室。
每天一大早就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粥坐在床边，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叶三嘴边送，嘴里说着“你刚醒，身体虚着呢，别自己动，妈喂你”。
叶三被她这么喂了两天，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有天早上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妈，我没事了。剧烈运动做不来，吃饭还是没问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刚从昏睡里醒过来的人特有的虚弱和无奈。
叶云霆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把那碗粥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语气平和但底下压着一层不容商量的东西“妈，之前安卓小弟来救老三的时候说什么了？你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叶母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叶三，又看了看站在窗边抱着胳膊的叶云霆，最终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站起来退开了半步。
她当然心疼小儿子，昏迷了那么久，醒来之后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当妈的哪有不心疼的。
但她也知道大儿子说得对，而且现在这个家是云霆说了算。
她退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叶三自己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叶三捧着碗吃了好几口，手忽然停下来。
他还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那些白色的米粒上，嘴里对叶云霆说话，声音有些含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大哥。救我的那个人，叫徐安卓是吗。”
叶云霆站在窗边，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是。徐安卓，西都交大的学生。”
叶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大哥，杨三羊把我抓走之后，那种感觉就像做了一个模糊的梦一样。我知道自己被困在那里了，也知道外面有人，但就是醒不过来。”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沿，像是一个在回忆的人下意识地抓住一个能抓住的东西“但是在梦里，我迷迷糊糊中看到了那个徐安卓。他站在我面前，很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做什么。”
叶云霆看着他，没有打断。
叶三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正在努力辨认什么东西的茫然“我当时整个人沉在水底似的，周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有几段时间是亮的。我听到他和杨三羊说话，杨三羊的声音很哑，那个徐安卓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很清楚。后来谢必安也来了，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我没听全。但是徐安卓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用那只没端碗的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模糊，像是在试图抓住一个已经褪了色的画面“我被包裹在一块晶体里面，透明的，很硬，我能感觉到自己在里面缩成一团，动不了。然后那块晶体就开始裂了，从外面一点一点地裂，像是有人在用刀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杨三羊又在对我做什么，后来看到那些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金红色的，我才知道是有人在外面帮我。”
叶三停了停，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放到床头柜上，两只手搁回被面上“反正直到最后，那块晶体整个碎开了，我才从那里面被弄出来。后面的事就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有人把我往什么地方送，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云霆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吗？”
叶三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局促，像是他平时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不确定的样子“还有就是妈坐在床边哭的一些片段。我记得她握着我的手，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凉的。但那时候我分不清那是我做的梦还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就好像两段模糊的记忆揉到一起似的，搅在一起分不开，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做梦编出来的。”
叶云霆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有些长“那可不就是两段记忆揉在一起了嘛。一段是你被杨三羊抓走一魄，魂魄在地府的那段时间，另一段是你躺在床上昏迷的时候听到的周围的声音。两边都模模糊糊的，搅在一起可不就分不清了。”
叶三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叶云霆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叶三那张依然苍白、但确实已经恢复了生气的脸。
他伸出手，在叶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重，但底下有一种让叶三心里发毛的意味，像是暴风雨前那种闷闷的、压着什么东西的空气。
“老三。”叶云霆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我已经叫老二回来了。”
叶三的手顿时僵在了被面上。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整个人从脖子到后背都绷了起来，那种反应比刚才回忆那些恐怖画面的时候还要明显。
他抬起头来看着叶云霆，眼睛里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正在快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震惊。
“二。。二哥要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的、小心翼翼的调子。
“嗯。”叶云霆点了点头。
叶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僵硬，嘴角的弧度压得快要贴到下巴上了“那。。那他知道我这段时间的事情吗。。”
“知道。”
叶三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床头靠背上一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之前的最后挣扎“大哥。。你干嘛要告诉二哥啊。这回我去地府转了这么一遭，我已经想清楚不少事情了。真的，我以后不胡来了，我老老实实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别叫二哥回来了行不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