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缓缓走上前。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叶三。
床上的人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而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因为消瘦而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薄皮,整张脸像是被削去了一层,只剩下一个轮廓。
但那五官和叶云霆确实有几分相似。
鼻梁的弧度,眉骨的走向,下颌的线条,都带着叶家血脉里那种清晰而利落的形状。
只是他脸上少了些叶云霆身上那种被事务和教养打磨出来的温润,眉眼间又多了一层桀骜的棱角。
即便是在昏睡中,徐安卓似乎都能看出叶三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往上挑的弧度,像是做什么梦都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徐安卓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说给床上那个人听的,也像是说给身后那个退到窗边的母亲和哥哥听的。
“叶三,我不认识你,但是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
“你是个纨绔,也是个蠢货。”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叶云霆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也是这么评价自己弟弟的。
纨绔、蠢货、无法无天、自作自受,这些词也曾经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用过很多遍。
但这时候他母亲脸上明显有些不太好看。
她握着叶云霆的手在听到“蠢货”那两个字的时候收紧了一拍,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哪怕是纨绔的蠢货,那也是她自己的亲儿子,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怀了他十个月,把他从这么一点大养到现在,哪怕他做了再多错事,但她也听不得别人当面这么骂他。
叶云霆感觉到了母亲手上的力道,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手指,等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才附耳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妈,老三这回要是能醒过来,你们可不能再这么惯他了。等他醒了,我亲自带他,谁要是不服就跟我说。实在不服的,我会让他去部队找老二说。我相信老二也会同意我的主意。”
他母亲抬起头,看着叶云霆那张平静而笃定的脸。
那张脸和他父亲、爷爷年轻时很像,沉稳、克制、不轻易表露情绪,但每一个决定都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她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瘦削得像一截枯枝的叶三,嘴唇抿了抿,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定吧。”
一旁的谢必安听到了母子俩这段压低了声音的谈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地府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爱子如杀子,惯子如害子。
叶三走到今天这一步,根子不在他自己身上,或者说,不全在他自己身上。
他生在一个有权有势的家庭里,从小被捧着护着,要什么给什么,犯了错有人替他兜着,闯了祸有人替他摆平。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过真正的代价,所以他永远也学不会什么叫“不行”。
直到叶三碰上了不在乎他权势,敢抽他魂魄的杨三羊,碰上了钟馗,碰上了徐安卓,碰上了那些不会因为他是叶家三公子就绕着他走的硬石头。
他把自己的命和运都耗光了,才换来今天躺在这张床上被人当货物一样送来送去的下场。
叶云霆这些话说得很明白,老二叶云霄那边也早看不惯老三的做派,两兄弟联手,叶三以后怕是要被管得死死的。
等他醒了,恐怕就没有以前那种好日子过了。
徐安卓没有去管身后那些低声的对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叶三那张脸,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完了。
“按理说我是不应该救你这种蠢货的。说白了我救你醒了,是给自己找麻烦。”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很清楚后果、但还是决定要做的事“但是你大哥是个好人。我也相信他真的是个好人。所以我是在帮他,不是在救你。”
身后的叶云霆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轻轻说了声“安卓小弟,谢谢你。”
徐安卓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所有人也都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叶三的手指在被面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最细微的一圈涟漪,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徐安卓没有看到,叶云霆和他母亲站在窗边,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也没有看到。
谢必安站在门边靠着墙,目光落在叶三身上,他看到了。
不过他只是眉头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徐安卓轻轻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挤出去,再重新吸满。
然后他沉入自己体内,去唤醒那团蛰伏在丹田深处的金红色气息。
那团气息已经在他身体里扎了根,过去这几天虽然他没有刻意修炼,但它依然像一炉被压着炭火的灶台,安静而持续地运转着。
此刻他把感知探进去的时候,那团气息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向上攀升,经过胸腔、喉咙、头顶,然后从掌心涌出。
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在他手掌表面亮了起来,薄薄的,像是被调稀了的琥珀汁液,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暖色。
他把那只覆着金红色光芒的手缓缓伸向叶三的额头,在距离眉心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一寸的距离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叶三体内那一魄的位置和状态。
那一魄已经被谢必安送回了叶三的身体,但它和叶三其他魂魄之间的连接是断裂的。
就像是一截从树上折下来的枝条被重新插回了原位,接口处没有愈合,没有生长,就那么孤零零地悬着,靠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力勉强维持着位置。
如果放任不管,时间长了,那一魄会彻底断开和本体的联系,到时候叶三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