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楼在酆都城偏西的位置，是一座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出一截的灰色石楼。
楼体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底一直延伸到顶，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
那栋楼看着比平时安静，大门两侧多了几个站岗的身影。
走近了才看清，大门外沿着两侧的墙角站了一排无常，穿着或黑或白的衣服，手里握着各自的法器。白无常们握着哭丧棒，黑无常们握着勾魂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比平时郑重，站的站姿也比平时挺拔，像是被什么人下了死命令。
谢必安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白无常朝他微微侧身让路，嘴里低声说了一句“七爷，都安排好了，楼上没人。”
谢必安点了点头，带着徐安卓穿过大门，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廊里也站着人，每一层都有两个无常守在楼梯口和走廊拐角。
他们看见谢必安都侧身让路，目光在徐安卓脸上扫了一眼，确认了跟在后面的人是谁之后便不再多看。
整个无常楼的气氛像是一根被拉紧了半圈的弦，绷着但还没有到极限。
三楼走廊比下面窄一些，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屋子门半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白无常，看见谢必安来了把门推开，侧身让路。
徐安卓走进去，屋子不大，四面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窗子被封住了，只有头顶一盏灯发出稳定的白光。
房间正中放着一把普通的木椅，杨三羊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依然是那副囚服打扮，头发散着，眼睛闭着，面色平静。
他的双手被一根暗银色的细链缚在身后，链条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那应该是缚鬼索的其中一种。
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链条固定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把椅子上。
听见有人进来，杨三羊睁开了一只眼，那只白多黑少的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了一圈，落在徐安卓身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又闭上了眼，什么话都没说。
谢必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杨三羊，又看了一眼徐安卓，把手里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徐安卓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那截指骨。
骨面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光滑发亮了，边角处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原本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已经全部暗了下去，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旧炭。
但徐安卓把它握在掌心里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骨头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极细微的纹理，像是有人在那上面刻过什么，又用什么东西把刻痕填平了。
那是一个灵魂和一个被炼化过的鬼修之间的联系残痕，虽然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但确实还在。
“证物房那边拿的，保管得还行。”谢必安说道“你还需要什么？”
徐安卓把指骨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上的杨三羊。
老人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根本不在意身边来了谁、在做什么。
徐安卓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四面白墙，没有窗，没有其他家具，头顶的灯亮得均匀而稳定，整个空间像是被从地府的环境中隔离出来的一个干净盒子。
“够了。”徐安卓开口说道“这里就行。剩下的是他和我之间的事。”
谢必安退后一步，站在门框外面，一手扶着门把手“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不对就喊我。”
他没有说更多，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声很轻，但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便彻底安静下来了，像是外面的走廊、楼梯上的脚步声、楼下无常们的呼吸声全都被这扇门切断了。
徐安卓站在原地，看着椅子上那个被锁住的身影。
杨三羊依然闭着眼，呼吸缓慢，灰白色的发丝垂在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屋子里只剩他和徐安卓两个人，以及头顶那盏灯发出的一种很低很细的嗡鸣声。
“杨三羊。”徐安卓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
杨三羊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
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病态的光泽，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目光落在徐安卓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缓缓地移到了他的左手方向，那截指骨所在的位置。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他只是看着徐安卓，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等对方先亮出底牌。
徐安卓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杨三羊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杨三羊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体内那团金红色的气息从丹田深处升起，沿着经脉向上攀升，经过胸腔、喉咙、头顶，然后从掌心涌出。
那气息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变成了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薄薄地覆盖在他的双手表面，像是一层熔化的琥珀。
他握着指骨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指骨上残留的连接痕迹在他的感知中亮了起来，像是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从指骨延伸出去，穿过空气，探入杨三羊体内。
徐安卓顺着那些丝线的走向，将感知探入杨三羊的灵魂深处。
那团浓稠的阴气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而叶三的那一魄就沉在那片海洋的最深处，被三层厚实的魂力茧紧紧地包裹着。
他能感觉到那一魄的微弱跳动，那节奏和叶三在人间病房里的呼吸一样缓慢而持续，像是一个在沉睡中等人唤醒的人。
徐安卓把裂天诀的力量集中到指尖，那些金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向指尖凝聚，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锐，最终化为三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他将那三根细丝缓缓探入杨三羊的体内，沿着指骨留下的连接痕迹精准地定位到那三层茧的表面。
第一根细丝触到最外层茧的表面时，那层茧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水面。
杨三羊的身体跟着颤了一下，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那只白多黑少的眼珠直直地看向徐安卓。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声音“。。。你在动我的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