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站在铁栏外面,看着那个盘坐的身影。
杨三羊盘腿坐在牢房中央的地面上,穿着那身灰色的囚服,头发散着,闭着眼,面色平静得像是一尊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像。
他的右臂搭在膝盖上,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那只由叶三一魄凝聚而成的白色左臂已经看不见了,但徐安卓能感觉到那间牢房里的气息和别处不同。
有一股极其细微的、不属于杨三羊本人的魂力波动在他的身体深处蛰伏着,像是一颗被裹在层层丝茧中的珠子,看不见光,但确实在呼吸。
徐安卓站在牢房门口,目光落在杨三羊身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他的感知在炼化了混沌之影的碎片之后变得比常人敏锐了太多,此刻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杨三羊体内那些魂魄的层次和纹理。
哪一部分是杨三羊自己的,哪一部分是他吞噬过的那些厉鬼的残骸,哪一部分被藏在最深处、被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人的温度和颜色。
他现在的感知比以往敏锐很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杨三羊身上那股浓稠而复杂的阴气。
那阴气沉重、粘稠,像是在一个容器里被反复搅拌过无数遍之后凝结成的胶状物。
在那团阴气的深处,有一小片颜色截然不同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杂质,微弱地、持续地跳动着。
那应该就是叶三的一魄了。
徐安卓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判断。
他能感知到那一魄的存在,也能感知到它被杨三羊的魂魄包裹得有多深、多紧。
那感觉像是一颗石子被镶嵌在一团沥青中间,想要取出来,就得一点一点地把周围那层黑乎乎的东西剥开,还不能碰到石子的表面。
杨三羊似乎感知到了有人在看他,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干哑而低沉“。。。又来人了。”
他顿了顿“钟馗来过,判官来过,无常来过,现在又带了个年轻人来。怎么,地府是打算换人来做说客了?”
谢必安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徐安卓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完了吗?看完了我们走。”
徐安卓站在铁栏前面,又看了杨三羊一会儿。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用自己的感知一寸一寸地描摹那团阴气的形状和纹理,描摹那一魄被包裹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谢必安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徐安卓说道“我们可以走了。”
谢必安转身带路往外走,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着。
徐安卓跟在他身后,走出关押区的大门之后才开口“我看到了。叶三那一魄在杨三羊的魂魄最深层,大概是他丹田那个位置再往下,接近他灵魂核心的地方。裹得很紧,外面至少有三层杨三羊自己的魂力织成的牢笼。如果硬抽的话,那三层牢笼都会碎,叶三那一魄也会跟着裂。”
谢必安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那你能做到吗?”
徐安卓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背后的大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如果是几个月前,我肯定不行。但现在的话。。那三层茧虽然厚,但它们的本质也是魂力。裂天诀能净化污染的混沌之影,也能分解杨三羊的魂力结构。”
“我做不到像手术刀那样精准地只切开牢笼不碰到里面的珠子,但如果用裂天诀的力量去一点一点地溶解那三层牢笼,让它们从外向内自己瓦解掉,里面的叶三那一魄应该能完整地露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大牢里收回来,落在谢必安脸上“这个过程会比较慢,可能要持续几天。但我能感觉到,杨三羊现在的状态很稳定,他没有在主动加固那些牢笼,也没有在故意收缩核心。他在这牢里好像什么都不能做。这种状态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他要是能主动防守的话,难度就会大很多。”
谢必安站直了身子,盯着徐安卓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就干。我去跟蒋总汇报一声,让他那边配合你。”
谢必安点了点头“你还需要些什么?”
“一间安静的屋子,没有人打扰就行。”徐安卓说道“另外,我还需要一个东西,杨三羊那截指骨。就是他把自己师傅练成恶鬼,用来当载体的那截骨头。那截骨头上应该还残留着一些连接痕迹,能帮我定位他自己的灵魂和其他灵魂那条分界线在哪里。”
谢必安想了想“那截指骨应该在证物房收着。我去找找,找到了告诉你。”
“行。”徐安卓点点头“那就明天动手吧。今晚休息一晚,养好精神。准备好之后,我们就动手。”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你现在说话做事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了。行,你今晚去我家休息,我就直接去处理这件事,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徐安卓点了点头,那着谢必安家的钥匙,回到他那个名为“翻斗花园”的小区住宅。
…
第二天一早,徐安卓是被谢必安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谢必安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早点,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往床头柜上一搁“吃,吃完就走。蒋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杨三羊已经提到无常楼了。”
徐安卓揉着眼睛坐起来,咬了一口包子,又灌了两口豆浆,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穿好衣服跟着谢必安出了门,沿着地府那些弯弯绕绕的街道往无常楼方向走。
早上的地府依然是那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调,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刚开门,有几家早点摊子正在往外支桌子,热气从蒸笼里腾起来,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
沿途经过的店铺大多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几个早起的鬼魂蹲在路边吃馄饨,看见谢必安都抬头叫了声“七爷”,谢必安只是点头回应,脚步一点没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