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一开始还在跟她聊着上京的天气、特国安的院子、寒迎雪那些在宿舍里唱歌把看守唱烦了的趣事。
可聊着聊着就发现寒迎霜的回应越来越短，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点头和摇头，再从点头摇头变成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嗯”。
她的脑袋开始往下垂，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像是一朵被夜露压弯了的花。
“霜姐？霜姐？”徐安卓放下筷子，轻声喊了两句。
寒迎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松了很多，嘴角扬起来的弧度也比平时大，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清醒时她从来不会露出来的柔软。
“嗯。。我没事。。我好得很。。”她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整个人跟着往前栽了半寸。
徐安卓赶紧站起来绕到桌子那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霜姐，你喝多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寒迎霜被他扶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了他胳膊上，脑袋搁在他肩头，呼吸温热而绵长，带着一股混着红酒气息的暖意。
徐安卓半扶半抱地把她带进卧室，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光线昏黄而柔和，照在床铺上那层浅灰色的被面上，泛着一层安静的暖调。
他把寒迎霜轻轻放到床上，想抽身去给她倒杯水，刚一转身，胳膊就被两只手紧紧抱住了。
“不许走。。。”寒迎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含含糊糊的，像是一个在梦里说话的人“你。。你不许走。。”
徐安卓低头看了一眼，寒迎霜闭着眼睛，两只手环抱着他的小臂，抱得很紧，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在冬天里抱着最后一点暖意的猫。
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掰开，想抽出手来，但她的手指刚松开一点又重新合拢上去，反而把他整条胳膊都拉进了怀里，贴在她胸前。
隔着薄薄的料子，他能感觉到她心口的温度和那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急促了些的心跳，还有手臂陷进去时碰到的那一片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僵在那里，胳膊不知道是该抽出来还是继续待着。
“霜姐，霜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嗓音压得很低“你睡会儿吧。”
寒迎霜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撅了一下嘴，那动作带着一股平时绝不会有的孩子气“我不。。我还。。我还精神得很。。”
徐安卓低头看了看她那副样子，眼睛闭着，呼吸绵长，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连手指都松软了下来，这怎么看都是已经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又试着抽了一下胳膊，这回她倒是没有刚才抱得那么紧了，但手指还是虚虚地拢在他的袖口上，像是怕他跑了。
就在这时，寒迎霜忽然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来一句让徐安卓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徐安卓。。我喜欢你。。”
徐安卓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寒迎霜那张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和那两片轻轻开合的嘴唇，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可是我比你大。。六岁。。六岁。。”她还在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翻出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情“我是老姑娘了。。可你才上大学。。”
“我害怕。。我害怕见不到你。。我害怕你知道就不理我了。。”
“我是姐姐。。我要坚强。。我不能害怕。。”
“可是。。安卓。。我害怕你不喜欢我。。我害怕你讨厌我。。我害怕你知道了。。就离开我。。我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但在那句“我害怕”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徐安卓看见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角慢慢渗出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滑落，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瞬，然后没入了枕头里。
徐安卓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响。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那道泪痕，指腹在她温热的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的。
“霜姐，我也喜欢你。本来我也害怕。现在我知道了，不怕了。”
寒迎霜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缓缓起伏着，抱着徐安卓胳膊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了，手掌摊开在身侧，像是终于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交了出去，然后安心地沉入了睡梦里。
徐安卓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帮她把鞋袜脱掉，又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最后一眼，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的开关拧灭，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落在床尾的被子角上，像是一道浅浅的银边。
他轻轻退出卧室，把门合上，回到客厅。
桌上那些碗筷还摊着，杯子里剩的那点红酒在杯底积了一小汪，映着头顶的灯光。
他把碗筷收进水槽里洗了，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只有远处楼梯口那盏还亮着。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下了楼，走出宿舍区的大门，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春末的夜风从楼群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他因为刚才那些事情而微微发热的脸吹得清醒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谢必安发来的信息。
“地府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给你开通道。”
徐安卓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回去。
“明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