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看着谢必安,眼神中带着疑问。
他知道本源魂力,只是不知道杨三羊用本源魂力凝成的茧有多厉害,但他能听明白杨三羊话里的分量。
那话里似乎让谢必安陷入了一个很不妙的纠结之中。
徐安卓现在已经探明了最后那层茧的情况,只要谢必安一句话,他就可以立刻开始动手破茧。
谢必安站在门外,眼神凝重得像一块被压了铅的石头。
他的额头甚至浮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白无常能兜得住的了,起码得向蒋总汇报一下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摸手机,指尖碰到手机外壳的那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传音。
那声音清亮而儒雅,像是在不远处某个地方平静地开口说话,却精准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管他的胁迫。动手吧。”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板上的,清晰而笃定。
屋子里的徐安卓和杨三羊明显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徐安卓听出了那是蔡郁垒的声音,他在桃止山听过这个声音,也和这个声音的主人说过话。
他记得蔡郁垒那双沉静的眼睛,记得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节奏。
此刻这个声音告诉他,“动手”。
徐安卓点了点头,无声地回了一句“好”,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而杨三羊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脸色僵了一下。
他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挥了一下手,替他做出了决定。
那声音,就是他的催命符。
杨三羊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只白多黑少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像是想透过那层混凝土和灯管看到外面更远的地方。
他看了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又重新浮了上来,只是这次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上面的折痕终于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
“行。”杨三羊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他自己吸进去的气流吞掉了。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终于把某个一直扛着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徐安卓重新将感知沉入那层晶壁的边缘。
他把金红色的能量丝线从指尖缓缓延伸出去,像是一把极其精细的手术刀,开始沿着晶壁表面最薄弱的节点切入。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那层晶壁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裂开一样的脆响。
一小片薄薄的魂力晶体从表面脱落下来,在金红色丝线的接触点上化成了一缕淡灰色的烟雾,无声地消散在杨三羊的识海中。
杨三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松弛下去。
徐安卓没有停手。他控制着那缕金红色的气息,沿着晶壁的表面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像是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冰面上雕刻花纹。
每一小片晶体被剥离下来,那层茧就薄了一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刀都需要精确到毫厘之间,不能快也不能重。
杨三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多余的力气,只剩下一个被锁在椅子上的空壳。
但他的嘴角一直维持着那个极淡的弧度,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消失过。
徐安卓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这次他没有去擦,那些汗珠顺着他的鼻梁和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极其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但那层金红色的光芒始终稳定地输出着,一分一毫都没有偏移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整夜,甚至也许过了三四天。
在这间没有窗的屋子里时间失去了所有参照物,只有面前那层越来越薄的茧和杨三羊越来越微弱的魂力波动在提醒他进度。
等到最后一小片晶体从他指尖脱落、化成烟雾消散的时候,他的感知中只剩下那个蜷缩着的身影,赤裸的、完整的、像婴儿一样蜷缩在杨三羊识海最深处的叶三的一魄。
那一魄失去了外面那层茧的包裹之后,像是从什么束缚中被释放了出来。
他的身体微微舒展开了一点,那蜷缩的姿势松动了些许,那张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一分。
他依然闭着眼睛,依然在沉睡,但他身上的那些微弱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从厚窗帘后面透进来的光终于被允许照进房间了。
徐安卓把感知从杨三羊的识海中缓缓抽离出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有一瞬间发黑,脚下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稳住身子。
等视线重新聚焦之后,他低下头去看杨三羊。
杨三羊坐在那把木椅上,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得像一件被洗过太多次的旧衣服。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是一盏正在被慢慢拧小的灯。
他的头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那张微微上扬的嘴角。
过了一会儿,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看了徐安卓一眼,那一眼里只剩下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小子。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做到。”杨三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徐安卓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杨三羊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徐安卓身上移开,转向门的方向。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像是透过门看到了外面的走廊,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谢必安,看到了更远处的某样东西。
然后他重新转回来,看着徐安卓,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散开了,化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东西。
“小子,你帮我把那截指骨拿过来。”杨三羊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
徐安卓蹲下身,从地上的布包里取出那截指骨,放在杨三羊的膝头。
杨三羊低头看着那截指骨,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徐安卓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手来,那只仅剩的右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节骨头的光滑表面。
“师傅。”杨三羊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了。”
他的眼睛慢慢合拢。
那只搁在指骨上的手缓缓滑落,垂在了椅子扶手的外面,指尖在空中轻微地荡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了。
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徐安卓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椅子上的杨三羊。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他的嘴唇不再开合了,他身上的那些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像是被人拔掉了塞子的水池,一点一点地漏干。
那些曾经缠绕在他身上的阴气也随之失去了支撑,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从灰白色的囚服表面剥离下来,漂浮在空气中,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走了。也许在最后一刻,他去找他那个被他杀死的师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