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看着杨三羊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异常,像是两粒被擦去了表面尘灰的旧玻璃珠子,里面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杨三羊的嘴角微微咧着,那个弧度半是笑半是别的什么,嘴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
徐安卓抿着嘴巴,没有说话。
他不明白杨三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期待受罪?有毛病吧?这世上还有盼着自己受苦的人?
他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脑门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袖子已经湿了大半,贴在额头上凉飕飕的。
徐安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挤出去,再重新吸满。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那些困惑、犹豫和多余的情绪全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冰冷而专注的光。
他不再管杨三羊说什么,也不管门外谢必安在纠结什么,更不管外面会不会天塌下来。
此时他只关注眼前这一件事。
徐安卓重新把感知探入杨三羊的识海深处。
那团浓稠的阴气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前两层茧已经被剥离干净了,那些被溶解掉的魂力残渣散落在识海的边缘,像是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碎泡沫,正在被杨三羊自身的气息慢慢吸收回去。
徐安卓越过那些残渣,把感知推进到最深处。
第三层茧就在那里。
那是一层完全不同于前两层的构造。
前两层像是缠绕的线团或者编织的网,有纹理可循,有脉络可依。
而第三层更像是一整块被压实的晶体,表面光滑而紧密,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
那些构成茧壁的魂力以一种极其细密的方式排列着,每一丝魂力都和其他所有魂力紧紧咬合在一起,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成了固体。
在那层晶壁的中央,叶三的那一魄正悬浮着。
徐安卓通过金红色的能量丝线,第一次清晰地看见那一魄的全貌。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赤裸的身影,像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抱着膝盖团成一个球状。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抽动从眼角或指尖传来,像是正在做一个漫长而模糊的梦。
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隐约的光在流动,那是魂魄本身的光泽,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徐安卓把注意力从叶三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那层晶壁上面。
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不会伤及叶三的位置,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这层晶壁剥离下来。
这比前两层要难太多,那些紧密咬合的魂力结构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供下手的缝隙,每一处都像是铜墙铁壁。
就在他仔细观察、推演从哪一个角度开始切入比较好的时候,杨三羊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小子。这最后一层,跟前面那两层可有着天壤之别。”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像是在讲解一道菜该怎么做的平常语气,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徐安卓闭着眼睛,没有理会他。他知道杨三羊在说话,也知道那些话里可能藏着什么弯弯绕,但他不想在动手之前分神去琢磨。
杨三羊见他不理自己,笑了一下,目光越过徐安卓的肩膀,转向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
谢必安正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站得笔直,目光透过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杨三羊看着谢必安的方向,提高了半度声音“白无常,我说的本源魂力,我不知道这小子知不知道,但你总应该不陌生吧?”
徐安卓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转向门口方向。
通过门上的观察窗,他能看见谢必安的脸。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嘴巴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连腮帮子都在微微用力。
本源魂力。
徐安卓对这个词并不算陌生。
他在后土娘娘那里修炼裂天诀的时候,曾经听后土娘娘提到过这个概念。
那是一个修行者灵魂最核心的一部分,区别于外层的魂力,是根本中的根本。
一个修行者的本源魂力如果受到损伤,轻则重伤虚弱、数年难以恢复,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而杨三羊能用这本源魂力在识海中凝聚成一层茧,把叶三那一魄裹在里面,说明他投入了数量极其可观的本源魂力来维持这个结构。
如果徐安卓动手破开这层茧,那么那些被破开的本源魂力就会随着茧的崩解而消散。
一旦消散的本源魂力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杨三羊就会当场魂飞魄散。
此时谢必安知道这一点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杨三羊还没有被审判,还没有在地府里过一遍各个地狱,程序上该走的一道都还没走。
如果他就这么死在这里,那么地府在程序上会出大问题。
虽然地府见过太多魂飞魄散的事了,但杨三羊的情况不一样。他是被地府的程序违规弄到魂飞魄散的。
按照正常的流程,本该是晾着杨三羊不管,等叶三阳寿结束自然下来,那一魄的筹码就变得一文不值,届时该审审该判判,该下地狱下地狱。
可杨三羊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一直没说,直到现在最后一步才让人知道那魂力茧竟然是他用大量本源魂力凝聚的。
这就让谢必安陷入了两难。
如果让徐安卓动手,那只要破开那层茧,杨三羊十有八九会魂飞魄散。
到时候天庭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如果天庭认真追究,连阎王都可能要吃瓜落。
可如果不让徐安卓动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谢必安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竟然被杨三羊拿捏,更不甘心整个地府都被他拿捏。
一个小小的鬼修,居然能用手段让整个地府等他几十年,多少有点显得地府无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