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地府。
谢必安在家里窝了几天,倒也没闲着。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泡壶茶,在阳台里的躺椅上坐一会儿,翻两页闲书,偶尔有邻居家的猫从墙头跳下来蹭他的裤腿,他就伸手挠两下猫下巴。
日子过得舒坦得像是在给自己补一个迟来的假期,城外那些怪物的消息传过来,听说阵法啥毛病没有,有鬼帝跟其他人在,他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歇着。
但歇归歇,脑子里那根弦从来没有彻底松过。
叶家的事虽然已经收尾了,寒家姐妹也平安回来了,但叶三那一魄还挂在杨三羊身上,特国安那边隔三差五就会来问一句有没有进展。
李处倒也不催,只是每隔几天发一条消息,语气平静地问“叶三那边有新消息吗”,谢必安每次看见那条消息都觉得像是一根手指头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点一下。
这天他终于在院子里坐不住了。
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锁了大门,沿着地府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往阎王殿方向走去。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老板娘隔着老远喊他“七爷。好几天没见了,来碗馄饨?”
谢必安摆了摆手说“下回下回,忙着呢”,脚步没有放慢。
进了阎王殿大楼,跟前台的女鬼打了个招呼,也不用带路,自己熟门熟路地进了电梯,按了秦广王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之后走廊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弱嗡鸣声。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办公室里面,秦广王蒋子文正背对着门口,趴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铺了大半个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用各色笔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线条,有些地方画着圈,有些地方打着叉,还有几处用红色的线描了好几道,看着像是反复斟酌过的防线规划。
秦广王的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停在图上一个位置没动,像是正在琢磨什么。
听见门口推门的声响,他连头都没回,肩膀先往下塌了半寸,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像是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我说老七啊,你能不能学着敲敲门呢?你说万一我在办公室里面有点什么私密的事情,你这么推门进来,是不是有点不好?”
他缓缓转过身来,手里那支笔还没放下,看着门口那个白西装的身影,一脸“我就知道是你”的无语表情。
谢必安进了门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拿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大口嚼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你能有什么私密的事情啊?秦广王的happy time?”
秦广王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层。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被手底下的人用“happy time”这种词来编排,属实是有点埋汰人。
他把笔往桌面上一搁,双手叉着腰看着谢必安“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谢必安不为所动,靠在茶几旁边嚼着那颗果子,伸手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张铺开的地图“蒋总,你这干啥呢?怎么还研究上地形了?”
秦广王绕过长桌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往靠背上一靠“那我不得安排城外的防卫吗?那根触手下面的怪物三天两头往外冒,鬼帝大人那边一直在撑着阵法,咱们地面上的防线也得跟上。总不能全靠那几位在天上顶着,下面该布的人手和线路一样也不能少。”
谢必安“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果子“那不是主要由泰山王还有老包管的那一摊吗?怎么要你亲自来了?”
秦广王抬眼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怨气厚得能切下来一块“还不是你们!你一天到晚找不到人,上次还把钟馗给我拐跑了。钟馗刚在医院躺了没几天,伤都还没好利索,就被你拖去人间打架。他回来之后交了一摞报告,人又不见了,说是去巡查几个监牢的情况,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越说越来气,一拍大腿“还有老八!一天到晚看着老实,其实比谁都精!那个家伙现在每天在外面跑外勤,打电话就是一句‘忙呢’,然后就给我挂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说说,那边就已经是忙音了。你说这老八是不是跟你学的?他以前不这样啊,现在怎么还学会神头鬼脑、鬼鬼祟祟的了?”
谢必安正嚼着一大口果子,听到最后那句“神头鬼脑、鬼鬼祟祟”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嘴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果子碎屑和汁水喷了秦广王一身,从肩膀到胸口,星星点点的,像是下了一场小范围的果子雨。
秦广王的脸色从黑变成了深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身袍子前襟上那些斑斑点点的湿痕,又抬头看着谢必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谢必安赶紧把剩下的果子往茶几上一放,几步凑过去伸手帮他拍打身上的脏污“哎呦哎呦,你瞧瞧你瞧瞧,没忍住。不好意思啊蒋总,不好意思。这果子太甜了,我被甜得失了智了。”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那嘴角和眼角的弧度分明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秦广王黑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任由谢必安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抬手挡开他的手“行了行了,别拍了,越拍越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种“我这一辈子是被你谢必安毁了一半”的认命感“你这回是来干啥的?有事赶紧说,没事赶紧滚。回去换衣服之前我先把你踹出去。”
谢必安退回到茶几旁边,陪着笑说道“蒋总,我来看看你还不行吗?大家再怎么说也是好兄弟啊。”
秦广王看着他,一言不发,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你接着编”。
谢必安在那道目光下坚持了两秒,就“啧”了一声,摆摆手泄了气“嗨,还不就是为了叶三那点破事。人间特国安那边一天一个电话地问我,问我说能不能把叶三那一魄弄回去。李处那个人吧,他说话从来不急不躁的,但每次问完都停两秒,那两秒的沉默比催命还厉害。我特么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了啊。”
他说完一抬手,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不过蒋总,咱们兄弟没说的。只要你开口,你说这事干不了,我立刻给人间那边回电,这个坏人我来当!我谢必安别的不行,背锅第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