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雅典娜最后一句话落定，帕特农神庙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金色余韵从石柱之间散去，露出底下刚刚被重塑的、洁白而完整的石面。
阳光照在那些新生的凹槽和浮雕上，折射出的光斑在山顶的空地上来回晃动，像是这座神庙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帐篷是在当天下午搭起来的。
先是几顶军绿色的应急帐篷从山脚运上来，被那些穿西装的壮汉扛着穿过清空的山路，在神庙北侧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铺开。
然后是更多的帐篷、折叠桌、塑料椅、医疗箱、通讯设备和一捆一捆的线缆。
希腊政府的行动力在确定消息属实之后快得惊人，不到半天时间，卫城山顶就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指挥中心兼接待站。
来的官员越来越多。
先是雅典市长，然后是阿提卡大区的区长，接着是文化部的副部长、旅游部的特别顾问、国防部的一名少将、几位国立博物馆的馆长、雅典大学考古系的教授团队，还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拿着仪器的科学家。
所有人都是接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从各自的办公室赶来的，有人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正装和皮鞋就上了山。
他们在帐篷之间穿行，在折叠桌前面坐下来，对着那些被紧急调来的照片和测量数据议论纷纷。
几个考古学家围着一根石柱争论不休，一个说这种接缝精度在古代不可能达到，另一个说这根本不是古代技术能解释的现象，第三个只是站在旁边反复摩挲着柱身上的浮雕，嘴里念叨着“和埃尔金大理石雕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更多的人站在神庙外围，隔着警戒线往里看。
那些被临时调来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军人把游客挡在安全距离之外，但他们自己也在看，目光从那些完整的石柱移到三角楣饰上清晰可辨的雕像，再移到神庙内部那簇正在安静跳动的金色火焰上。
“这就是我们希腊曾经的辉煌吗。”一个头发花白的文化部官员站在警戒线外面，仰着头看着神庙的屋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又轻又哑的调子。
他旁边的年轻助手已经在抹眼角了，手里的文件夹攥得紧紧的。
“太美了。”另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低声说道。
她是雅典大学考古系的教授，研究帕特农神庙已经三十多年了，此刻站在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遗迹面前，脸上的表情却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一样。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被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吞掉了。
“能再看到这里的原貌一眼，死也值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人群后面。
他穿着深色的旧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应该是某个文化基金会的老理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沉稳而锋利的质地。
“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轻易言死呢。”
所有人转过身去。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雅典娜从那几根最高的石柱之间走出来，银灰色的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冷冽而肃穆的光。
长矛立在身侧，矛尖点着石板地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的脸色比刚才重塑神庙之后恢复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层极淡的苍白，然而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燃起来了。
她的身后跟着徐安卓一行人。
太白金星走在徐安卓左侧半步的位置，白袍整整齐齐，胡子在风里轻轻飘着，脸上挂着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谢必安走在右侧，白西装的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一一扫过，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凡人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
周虎小队跟在后面，林杏儿背着设备包，柳燕走在队伍侧翼，秦老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手里那枚铜钱轻轻旋转发出脆响。
雅典市长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先朝雅典娜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
那个动作很正式，和他平时在媒体面前那种程序化的姿态完全不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任何措辞都配不上此刻的分量，最后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雅典娜朝他点了点头，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市长转过身去面对那些官员和学者，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但那种高不是音量上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大了的、不得不把声音提高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郑重。
“诸位，雅典娜女神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笑“虽然我们希腊文化有过断层，但我们希腊人有哪个不知道这位女神吗？”
人群里传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很松快，把之前那种绷得太紧的气氛稍微松开了一些。
市长等笑声落下去，然后抬手指向徐安卓。他的手指悬在徐安卓的方向，停了一拍，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准备的时间。
“这位，是来自东方华夏的使者，华夏使团的首领。同时代表了华夏天庭、华夏地府，还有华夏国政府的意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安卓身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惊讶，有不解，有好奇，也有审视。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外套和运动鞋，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消干净的、属于学生气的轮廓，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官员和学者中间，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他太年轻了。
他旁边的太白金星仙风道骨，谢必安气场分明，周虎沉稳干练，随便拎出一个来，看着都比这个年轻人更像一个能代表三方势力的领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