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哈迪斯动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黑袍的袍摆从椅面上滑落,垂到脚面。
他的身形偏瘦,肩膀不宽,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座神殿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面容依然是那副冷峻而削瘦的模样,眼睛里的地底之光在缓慢地流动着,但此刻那层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此刻终于浮上来的东西。
“既然没有人愿意提。”哈迪斯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冥府最深处带上来的,冷而沉“那就我来提。”
他转过身,面朝那张空着的主位。椅背上的闪电纹路在穹顶星辰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一道被凝固在木头里的雷霆。
“众神之王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波塞冬在海上,我在冥府,赫拉主持内务,雅典娜管着智慧和战争,阿波罗掌着光明和艺术。。我们各管一摊,各守一方。但没有一个坐镇中央的人,希腊众神就是散的。上一次散了的代价,你们都看到了。”
哈迪斯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收回来,扫过圆桌周围那些面孔。
他的目光在赫拉脸上停了一瞬,在雅典娜脸上停了一瞬,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所以我要当这个众神之王。”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圆桌周围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几个年轻的神只猛地抬起头来,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在哈迪斯和那张空椅子之间来回移动。
阿尔忒弥斯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阿波罗的睫毛动了一下,抬起来看了哈迪斯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某种正在重新评估的东西。
阿芙洛狄忒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一个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的人。
波塞冬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鱼尾在地面上轻轻摆了一下,鳞片摩擦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波塞冬看着哈迪斯的侧脸,目光很深,但什么话都没说。
赫拉看着哈迪斯,看了好几息。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旧石头,沉静而稳固。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平。
“你想坐那把椅子,我不拦你。但宙斯当年坐上去,靠的可不是嘴说。”
哈迪斯偏过头看她。
“天空与雷电之神。”赫拉说道,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雷霆是从天空里生出来的,他的神格绑着整个天空的秩序。那把椅子上的闪电纹,是他的神格凝出来的,认他的血,认他的雷,认他的天空。你想坐上去,可没那么容易。”
哈迪斯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那张空椅子,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他离那把椅子越来越近。。十步,七步,五步。。
当他走到距离椅子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时,椅背上那些闪电纹路忽然亮了一瞬,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闪电,精准地劈在了哈迪斯伸出去的手上。
哈迪斯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被那道闪电推得向后连退三步。
他的右手掌心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黑袍的袖口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手臂上一条清晰的红色灼痕。
那道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表面有细碎的暗金色光点在缓慢消散。
哈迪斯的脸色没有变。他把那只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重新迈步向前。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稳。
他伸出左手,朝那把椅子的扶手探过去。指尖距离扶手还有大约一拳的距离时,椅背上的闪电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比刚才更亮,更密,几道暗金色的闪电同时从纹路中涌出来,交织成一张拳头大小的电网,直接拍在了哈迪斯的胸口。
哈迪斯整个人被那道电网推得向后滑了出去,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一直退到圆桌边缘才勉强稳住。
他的胸口那片黑袍被烧穿了一个巴掌大的洞,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灼痕。暗金色的光点在那道灼痕边缘跳动了一阵才慢慢熄灭。
哈迪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伤,沉默了一拍。
圆桌周围依然安静。
几个年轻的神只把脸绷得紧紧的,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一个坐在角落的小神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音,像是一个喷嚏被硬生生掐断了。
旁边另一个神只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那个小神的脸憋得通红,低着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波塞冬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皱眉之间,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弧度压了回去,偏过头去看着神殿的柱子。
阿波罗把脸别向另一个方向,浅金色的睫毛垂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阿尔忒弥斯低下头去,假装在调她的弓弦。
赫菲斯托斯把那枚青铜零件重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转着,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工艺难题。
哈迪斯站在圆桌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灼痕。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深灰色的眼睛里那层地底的光依然在缓慢地流动着,但嘴角绷得很紧。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去。
黑袍胸口那个破洞在坐下来的过程中被拉得更大了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皮肤上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红色伤疤。
他没有再说话。
赫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转向圆桌周围的其他神只。
“下一个议题。”她开口,声音依然很平“波塞冬和哈迪斯归位之后,海洋和冥府的防线已经重新建立。接下来需要分配的是天空和陆地的巡逻路线,还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神殿外面,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