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的目光在徐安卓脸上多停了一拍。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他转回去面对赫拉，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哈迪斯呢？”
“下一个。”赫拉说道“你先站稳。等哈迪斯出来了，你们两个一起把防线重新撑起来。”
波塞冬没有说话。他把三叉戟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回响，像是远处的海底传来的一次地震。
哈迪斯是在第三天被唤醒的。
那个过程比唤醒波塞冬更安静，也更费时间。
哈迪斯把自己封在冥府最深处的时候，用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岩石把自己的气息裹了起来，那些岩石被他的神力浸透了上千年，每一层都硬得像铁一样。
雅典娜和赫拉轮流敲了将近一天才把那层壳敲开，然后雅典娜亲自下到冥府最深处，把他从里面带了出来。
哈迪斯苏醒的时候，整个希腊的光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一点。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长袍，袍摆垂到脚面，领口紧闭，露出下面苍白而冷峻的脖颈。
他的面容和波塞冬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更薄，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里有一层像是从地底最深处透上来的光，沉静而寒冷，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对方从里到外扫一遍。
他的身形偏瘦，肩膀不宽，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雅典城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赫拉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有说。
…
奥林匹斯山巅的神殿里，圆桌周围的座位比前几天又多了几张。
被唤醒的神只越来越多，连一些原本神力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小神也被雅典娜和赫拉从各处角落里翻了出来，重新接引回神殿。
他们大多神力尚未复原，脸色苍白，沉默地坐在外围，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圆桌中央那些主神们的一举一动。
这次大家齐聚奥林匹斯山神殿，却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宙斯的事情。
波塞冬靠在椅背上，鱼尾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蜿蜒在大理石地面上，银蓝色的鳞片在穹顶星辰的辉映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三叉戟搁在桌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戟柄，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他环顾着这座神殿，目光从穹顶的星辰图掠过，从柱面上的金漆浮雕掠过，从那一排排重新点亮的神灯掠过，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带着一些东西。
“多少年了。”波塞冬开口，声音低沉粗粝，像是海底的暗流翻涌着沙石“这里还是那个样子。柱子上的金漆都没掉，星辰图也没歪。可坐在桌子旁边的人，少了不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圆桌上首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比其他所有椅子都要宽大，椅背高出其他椅背一截，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闪电纹路，纹路从椅背顶端一直蔓延到扶手末端，像是被雷霆本身刻进木头里的。
椅面上积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灰，薄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因为太久没有人坐过了。
波塞冬看着那把椅子，没有再说下去。
旁边的哈迪斯坐在他的右侧，整个人缩在一件漆黑的袍子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和一张削瘦而冷峻的面孔。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里那层地底的光在缓慢地流转着，跟波塞冬不同，他的目光没有在神殿里逡巡，而是一直落在桌面上某一点，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那里，刀尖一动不动。
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几根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契约的残留。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的时候，瞳孔缩了一瞬。
那个变化极短，虽然徐安卓坐在外围，隔着大半个圆桌的距离，但还是捕捉到了。
赫拉坐在圆桌的主持位上。
她的酒红色长裙今天换了一件更素净些的深红色长袍，领口微敞，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目光扫过圆桌周围的每一张面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今天要议的事，大家都清楚。”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波塞冬和哈迪斯已经归位，希腊神系的骨架重新立起来了。海洋的屏障在恢复，冥府的裂缝也有人镇守了。接下来要决定的是，众神之王的位置怎么办。”
她说到“众神之王”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圆桌周围的空气明显紧了一拍。
几个年轻的神只下意识地抬了抬头，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阿尔忒弥斯拨弓弦的手指停了。阿波罗靠在椅背上，浅金色的睫毛垂着，表情看不出什么。
赫菲斯托斯手里那枚青铜零件终于放下来了，搁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阿芙洛狄忒偏过头，看了哈迪斯一眼，又看了赫拉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宙斯还锁在奥林匹斯山底。他的神力还在，他的雷霆还在，但他的人。。。”赫拉顿了一下“还是那个样子。上一次他把自己封进去的时候，用了最后一丝理智。如果我们强行把他唤出来，他恐怕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宙斯。”
“固执，狂妄，不听劝阻，刚愎自用。”
赫拉看了一圈希腊众神，一字一顿的说道“是唤醒宙斯，还是重选众神之王。”
圆桌周围沉默了一阵。
波塞冬的手指停止敲击，偏头看了赫拉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阿波罗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
雅典娜坐在赫拉左手边，银灰色的铠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眉头微微蹙着，但没有开口。
没有人主动提“唤醒宙斯”这四个字。
之前商量波塞冬和哈迪斯的时候，阿波罗提过一次，被赫拉顶了回去。
今天再提，分量会更重，但代价也更大。
一个不稳定的最强战力，在防线刚刚重新立起来的时候贸然唤醒，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