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城头笑声还没落,败兵已经涌到城下
建业西门城头上,风把旗子吹得贴在旗杆上,旗角啪啪拍着木头。
孙权手扶垛口,身子往前探,甲片压在砖上,沙的一声。
曹营那边火光一片,喊声一阵一阵飘过江来,被风撕开,碎成一句一句。
江面的水汽往上翻,带着腥味,吹得垛口的火盆往里倒,火星贴地跑。
城墙上的守夜兵抱着枪蹲在垛口后头,眼睛全朝西边看,没人开口。
有个兵把枪尾往砖上一顿,咚,又赶紧抱住,不敢再动。
墙根下摆着两只空水桶,风把桶绳吹得来回晃,桶沿一下一下磕着城砖。
“打起来了。”孙权转过头,眼睛亮着。
“无论那曹贼死没死,这一仗我军必胜。今夜过后,曹军就得退回江北。”
他用指节敲了敲垛口,砖上的霜被敲落一片。
步骘站在他侧后半步,袖子拢在腹前,袖口沾了一点灯油,他没擦。
“三堆。”他伸出手指数了数,笑得脸上起褶,“主公,吕岱点的三堆,事成了。”
“今日之后,江东谁还敢对主公说半个不字。属下先给主公贺一声。”
孙权大笑,手掌拍在垛口的砖上,灰扑了一袖子。
“步骘,这一功是你的。本将没看错人。”
前些日子为着步练师的事,他一直冷着步骘,奏事隔着三步远,话只应半句。
此刻那些脸色全散了。
步骘把腰间的佩玉往里按了按,玉面上挂着一层薄汗。
步骘把气吐出来,肩膀松下去,胡子抖了抖,往城下看了一眼。
他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瘦白的腕子,手指在腹前叠好。
笑声断在喉咙里。
孙权的手从砖上滑下来,指甲在砖面上刮出一道响。
城西大道上,数不清的江东兵正朝城门这边跑。
旗子没了,甲叶散着,有人连刀都丢在路边,跑一步绊一步。
河沿的木桥被挤得吱吱作响,桥板缝里往下掉泥。
那是败下来的样子。
有个兵跑到河沿撑不住,趴下去吐,一只鞋还丢在半路上。
“不可能。”孙权抓住垛口,指头抠进砖缝,抠出一把碎泥。
“孙小姐就算没成事,那曹贼也该躺在帐里流血。”
“曹军该乱,该散,怎么会被打回来?”
风把他后半句话吹回脸上,他闭了一下眼。
垛口上的灯罩被风掀翻,火苗歪到一边,油滴在砖上冒着烟。
步骘的脸白了一层,声音打颤。“主公,城下有人——”
“看清楚,是谁。”孙权的手抠着垛口,指节抬起来。
“看不清,甲都散了——”
一道身影贴着马背冲到护城河边,马没停稳,人已经从鞍上滚下来。
泥水溅到胸口,他撑着河岸的石头,仰头喊。
“主公!曹贼早看穿了计策,营里伏着兵!我军大败,黄老将军被他一箭射穿了额头!”
护城河的水漫过马膝,那匹马喘得肋下一鼓一鼓,缰绳垂在水里。
城头几名弓手把弓放到地上,往墙根退了两步,弓弦擦着砖面,嗤的一声。
一个弓手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孙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在女墙上,甲片磕出闷响。
他张着嘴,气从牙缝里漏出来,胸口一起一落。
指甲缝里塞着砖灰,他把手在甲裙上蹭了两下。
“我的计……被看穿了?”
“妹妹送进去了,一万多兵也送进去了,一仗赔干净了?”
他的手在墙上摸,摸到一截冷砖,抓得指节发白。
他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凉汗。
袖口贴住脸,他闻见自己身上的汗味和酒味混在一处。
忽然他转过身,一把揪住步骘的衣领,把人拽得弯下腰,衣料在手里绷紧。
“都是你出的主意!”唾沫喷在步骘脸上,“你把本将害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废物!”
步骘两只手护着领口,膝盖往下弯,鞋底在砖上蹭出两道灰痕。
“主公息怒,属下也想不通,曹贼怎会知道……”
“想不通?”孙权把他往墙上一推,头盔滚到城砖上,叮叮当当滚到马道边。
“这会儿你告诉本将想不通?”
步骘不敢答,肩膀往砖墙上缩了缩。
城下又喊起来,嗓子劈成两半。“主公,追兵就压在后头!城里空着,守不住,走吴郡吧!”
孙权打了个寒战,揪着衣领的手松开,指头一根一根弹开。
步骘跪下去,额头贴在砖上,喘气把地上的灰吹起一层。
“主公,此刻不是问罪的时候。再迟一步,城门就出不去了。”
孙权咬着牙,腮上的肉一跳一跳。他看城西,看城东,看了半晌。
靴尖在砖上磨出一小片白印,他也没停。
“传令。”他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扣回脑袋,“开东门,往吴郡撤。”
“主公,城里还有守夜的兵。”步骘的嗓子哑了。
“留着守城,守给谁看。”孙权把缰绳一扯。
“主公先行。”步骘从地上爬起来,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属下跟着走。”
他下城,翻身上马。几百亲卫围成两圈,马鞭抽下去,蹄声砸在石板路上,一路往东。
马鞍上的汗垫滑了,他一手扶鞍一手抽鞭,出城门时肩头撞在门框上。
城外的太史慈没进城,绕着城墙根跟着跑,马蹄踩着塘泥,泥点甩上墙砖。
天亮了。
江面上的雾贴着水走,护城河的浮萍挤在岸边,一层一层叠着。
建业东门外,土路被露水浸得发黑,车辙里积着水,人一踩就溅起来。
孙权伏在马背上,鞭子一下一下落,马汗顺着肚皮往下滴,滴在靴面上。
他回头看,身后空着。追兵没上来,城墙在远处缩成一条灰线。
路上只躺着几顶散落的头盔,还有一匹脱了鞍的马在田里打转。
道边的稻田被踩成泥塘,几只水鸟从田里扑起来,绕了两圈又落下。
“诸葛孔明若说动那四家出手,本将早晚杀回来。”他咬着下唇,牙印泛白。
前头的亲卫忽然勒马,一片惊哗,马匹挤成一团,有人掉了头盔。
孙权抬头。
大道中央,千余豹骑横着排开,马头朝着这边,甲片上结了一层薄霜。
正中一杆戟,戟尖压在地上,挑着一点碎草。
曹烈坐在马上,戟杆横在鞍前,眼睛扫过来。
“曹……曹烈?”
孙权的马往旁边偏了一步,他抓住鬃毛才没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