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十万支箭，天亮前给你搬回来
“甘宁降了曹烈。”
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半边。刘表把竹简按在案面上，指节泛白。
“他宁可跪那个暴徒，也不肯归老夫？”
诸葛亮摇着扇子，扇骨一下一下敲自己的掌心。“州牧当年把人晾在江夏，一封信都没有。曹烈送印绶，送兵，送粮。”
刘表端起酒爵，酒面抖出一圈纹，洒在袖口上。
黄祖一脚踹翻席位，陶碗滚到帐门口，撞在门槛上碎成三片。
“点水军！”他抓刀起身，甲叶撞得乱响，“我要过江，把曹烈的脑袋摘下来，摆在我射儿灵前！”
刘表的袖子扫过案角，铜灯晃了晃，油泼出来几滴。“仲先，坐下。没我的手令，一条船也不许动。”
“我儿子的胸口被人捅穿了，你叫我把屁股按在席子上？”
诸葛亮的羽扇横在两人中间。“黄将军要过江，亮只问一句——箭呢？”
黄祖一噎，手停在刀柄上。“什么箭？”
“江上打法，先比箭，再比刀。北岸滩头三排弓弩，你要冲，先得把他们的弦压住。”
羽扇往北面点了点。“将军船上，还剩多少支？”
黄祖摸了摸腰间箭囊，皮扣瘪着。他这趟接令走得急，随船带的箭不满一万。他原想着黄射押那十几万支箭随后就到。
黄射的头，前天挂在了北岸的旗杆上。箭也没了。
“襄阳库里还有！”黄祖转头，抱拳往案上一砸，“主公拨我十万支，今夜我就渡江！”
刘表把酒爵放平，酒顺着案沿往下滴。“襄阳的箭，琦儿当初运去樊城，全叫曹烈收了。库里剩不到一万。”
黄祖跌坐回席上，手掌拍在案几上，一下，两下，木头裂出细缝。
帐角的火把噼啪响，火星子落在地图上，烫出一个小黑点。诸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有人笑了一声。
诸葛亮收扇，扇面拢成一条。“州牧不必愁，黄将军也不必拍案。明日这时，十万支箭，亮送到帐前。”
刘表抬起头，眼皮肿着。“十万支箭，把荆襄的匠人全赶上工，也得一个月。”
“孔明！”黄祖站起来，手指戳在地图上，“军中无戏言，你拿主公当孩童哄？”
“立军令状。”诸葛亮把扇子往案上一搁，“误了时辰，亮这颗头挂在辕门上。”
黄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甲掐进图里的江水，纸面抠出一道白痕。
刘表搓了搓脸。“你要多少匠人？”
“一个也不要。”
“那你要什么？”
“三十条粮船，一船配三名水手。柴草，越多越好。再给我一百个会使绳子的弟兄。”
刘表看了看黄祖。黄祖哼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地颤。“他敢写状子，主公用他就是。”
“照先生说的办。”刘表把令箭推过去。
诸葛亮接令箭，出帐时袍角扫起一层灰。
天擦黑。
水营东头的栈桥边，三十条粮船靠着木桩，船身被水拍得咚咚响。岸上柴草垛得比人高，草屑混着泥腥味往鼻子里钻。
诸葛均抱着胳膊站在船头，眉毛拧成一团。“二哥，这些稻草做什么用？”
“用就是了。”
“总得有个说法。”
诸葛亮从袖里抽出一卷绳，扔给他。“催人扎草人。天黑之前，一条船上要立满。”
一百来号荆州兵扛竹竿、抱麻绳、背干草上了船。竹竿一根根竖在船舷，麻绳绕三圈打死结，干草塞进草套，麻线在脖颈上扎紧。
草人四百多个，肩挨肩站成一圈白墙。江风扫过来，草人齐齐一抖，稻草屑落满船板。
到夜色压下来时，江面起了白雾。
诸葛亮坐在中舱，膝上搁一只陶壶。他倒酒，酒线落在盏底，一圈圈荡开。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照见船板上的一层水气。
岸上的兵蹲在石头上嘀咕。有人指指船上的草人，又指指天。
“先生这是唱哪一出？”
“唱戏还得有台子。”
诸葛均钻进舱，一把按住酒壶。“大哥，状子你都写了！箭从哪来？”
诸葛亮把他的手拨开，抬头看月。“云够厚了。叫弟兄上船，解缆。”
“去哪儿？”
“搬箭。”
号令传下去，绳索啪啪抽在木桩上。三十条船离了岸，橹声压得极低，桨叶入水只留一线白。
诸葛均追到船尾。“往哪搬？”
诸葛亮抬扇向北。“北岸。找曹烈借。”
诸葛均的脚在船板上滑了一下，扶住船舷才站住。“大哥——”
“为兄几时跟你开过玩笑？”
船队横过江心。水拍船帮，一声接一声。北岸营火在雾里缩成一团黄点。
离岸还有半里，诸葛亮把羽扇举起。“各船一字排开，鼓手就位。喊。”
诸葛均抓住他的袖子。“鼓一响，曹军杀出来，咱们拿什么挡？”
“雾这么重，他数不清我几条船，几条枪。”诸葛亮把扇子往下一压，“他不开寨门。”
“擂！”
鼓槌落下。
嗵。嗵。嗵。
三十面鼓一齐响，杀声跟着鼓点滚过江面。草船在水上晃，草人撞着船舷沙沙响，白雾被声浪推得一层层翻。
北岸营里锣声炸开，一串一串往中军传。
甘宁披甲赶到岸边，靴底陷进泥里。黄忠提着弓，眼睛盯着雾里那一片黑影。
“兴霸，荆州军摸上来了？”
“给儿子收命来的。”甘宁吐了口唾沫，“调弓弩手，压住江面，不许一条船靠滩。”
三千弓弩手在滩上列成三排。弦声连成一片。
箭扎进草人，噗噗噗，像雨打蓑衣。草人一层层厚起来，箭杆插得密密麻麻，船壁一支也没透。
诸葛亮伸手拔下一支，箭杆上刻着曹营的记号，漆还没干。他把箭递给诸葛均。
“看见了？”
诸葛均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二哥，你这是骗箭。”
“借。”诸葛亮把箭扔回草堆，“今日借他十万，改日打回北岸，连本带利还。”
他提起陶壶，给弟弟倒半盏。
中军帐里，曹烈睡得沉。锣声一遍遍砸进耳朵，他把被子掀到地上。
黄月英坐起身，手按在他胳膊上。“营外——”
“黄祖忍不住了。”曹烈打了个哈欠，抓过甲叶往身上套，系带子系到一半就往外走。
滩上风大，火把被吹得斜倒。黄忠、甘宁迎上来。
“江上鼓声不停，雾太厚，看不清船数。末将令弓弩手压射，不叫他们靠岸。”
曹烈往雾里看。火光扫过去，影影绰绰一排排人形，肩头插满箭，风一吹全在抖，没一个倒。
他把马鞭捏得吱吱响。
“草船。”
他回过头，喉咙里挤出一句。“传令——换火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