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一颗丹丸,换走整支长沙军
黄忠。五虎上将里的一个。刀马上的本事,能拿去跟关张放到一处论。
十枚回春丹,掏一枚出来,换这么一条好汉,账不亏。
“张仲景都治不好的病,夫君拿一枚丸子……”黄月英的眉心挤成一道深沟。
她的嘴张了张,话又咽回去,只把袖口绞在指头上,绞得皱成一团。
黄叙捧着丹丸,一动不动。火把烧断一截炭,掉在地上,火星子跳了两下就灭了。
他指头在蜡皮上搓了两搓,丸子被体温焐软,蹭下一点药末,落在掌心。
“快些!婆婆妈妈的,像什么话!”曹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咔。”
案面从中间塌下去,木屑蹦起来,落在黄叙鞋面上。
黄叙被这一声震得肩膀一弹,嘴里嘟囔:“毒药罢了。”
“横竖都是一死。”
他仰起头,把丹丸按进嘴里,喉头一动。
“咕咚。”
帐里的人都盯着他的脸,没人眨眼。
黄叙闭上眼,两手垂在身侧,等着肚子里翻江倒海。
一息。两息。
没有疼。一股热气从腰下冒起来,顺着脊梁往上走,走到指尖,又落到脚心。
汗从额角下来,一颗接一颗,把衣领洇透了。
有一颗顺着下巴坠下去,砸在砖面上,砸出个小圆点。
他身上那层攒了十几年的病气,跟着汗一起往外淌,衫子贴在背上。
黄叙睁开眼。胸口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没了。
他试着吸气,气直通到小腹,肋骨不疼,喉咙不痒。
“这……”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指头一根根张合。
“张仲景都撒了手,一颗土丸子……”
他猛地抬头,眼神钉在曹烈身上,钉得死紧。
“这丸子,我得多揣几颗。”曹烈心里拨着算盘,脸上不动,“哪天命悬一线,兴许就靠它。”
“换个人来求,我才舍不得掏。”
“扑嗵。”
黄叙的膝盖砸在地上,额头磕到砖面,磕出一声闷响。
砖面硌得他一咧嘴,第二下才磕实,额角起了一片红。
“曹将军原来还藏着这身本事。扁鹊活过来,也就这样。”他抬着脸,眼眶红着,“救命之恩,黄叙给你磕头。”
黄月英的嘴张开,合不上,眼睛在堂弟和夫君之间来回跑。
“一枚丹丸,真把病拔出来了?”
“他这手里,还压着多少东西?”
“才多大年纪,哪来的这么多?”
曹烈把手一拂。袍袖扫过案角,把一枚铜钱带得转了两圈才倒下去。
“把你弟弟扶起来。”
黄月英这才回过神,几步上前,把黄叙从地上架起来,掌心摸到他一背的汗。
汗把她的指头泡得滑,她换了个握法,扣住堂弟的胳膊肘往上提。
“将军这份恩,在下没别的可还。”黄叙一拱手,气还虚,腰却挺得直,“我写一封书,去劝我爹。”
曹烈点头。笔墨端上来,铺在案上,砚台里的墨稠得发亮。
砚池边结了一圈干墨,笔尖蘸下去,提起来时拉出一条黑线。
黄叙提笔,把自己这病如何被治好,一笔一笔写清,末尾几百字,全是劝。
写到一半手抖,他把笔在砚边磕了两下,接着往下写。
写完,曹烈叫黄月英挑了个心腹管家,揣着信,趁夜摸进樊城。
次日。天黑。大帐。
黄忠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自己写的降书,纸边被指尖磨得起毛。
灯芯爆了一下。他把纸对折,又展开,又对折。
纸角被折得发软,灯焰在纸面上抖,字影跟着晃。
“来人。”他朝帐外喊了一声,话音没落地——
“禀将军!黄小姐的管家混进城了,说有要事,求见将军!”
黄忠的手停在半空。
“月英的人?”他把降书压在砚台下,“带进来。”
帘子挑开。管家进来,膝盖一弯,拜在地上,额头贴着土。
“月英已经是曹烈的妾,跟老夫是两个营里的人。”黄忠的声音硬得像铁片,“她还打发你来做什么?”
“回老将军。小的奉小姐的命,送黄公子的亲笔信。”
管家从怀里掏出信,双手举过头顶。
信封带着体温,边角被汗浸软,封口用米糊粘的,粘得死紧。
黄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又停住,指头在袖口上蹭了两回,才把信接过去。
拆开。纸上是自家儿子的字,那一笔一画,他闭着眼都认得。
看到一半,他的呼吸就乱了。
“叙儿的病,曹烈给他治好了?”
他把信凑到灯前,又看一遍,纸上没有一个字变样。
“张仲景都撒手不管的病……一个抡槊的武夫?”
他把信往腿上一拍,又拿起来,指节发白。
“老将军有所不知。”管家直着腰,“我们姑爷不是寻常人。小姐的话,世上少有的奇男子。”
“公子这病,是真好了。”
黄忠的喉头滚了一回,眼睛还钉在纸上。
“莫不是……叙儿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写的?”
这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摇了头。自家儿子的骨头硬不硬,他最清楚。
“那就是他自己要写的。”
“这病,也就真是曹烈治的。”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摆了两遍,摆得严丝合缝,缝都堵死了。
“小姐还有句话。”管家往前挪了半膝,“姑爷治好公子,这是恩。”
“老将军若是识时务,知恩图报,就该带着人过去。”
“要不然,姑爷会让老将军知道他手上的分量。”
“到那时,公子的头,连小姐也保不住。”
黄忠的脸一沉,把信折起来,压在掌心里。
纸角硌着手心,他捏得越来越紧,掌心出了一层汗。
帐里只有灯花噼啪,一声一声。
“刘家于我,没什么恩。”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倒逼着我背了这身甲,去做那诈降的下作事。”
“那位曹将军,救了我独子的命。”
“这份恩,重。”
他把信塞进怀里,一掌拍在案上,人已经站了起来。
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出两点,落在降书边角上。
“传令!”
“长沙军全数集合,跟我出城!”
“投平南将军去!”
樊城。县府。
“贤弟,这会儿,汉升老将军的降书该落到曹烈手里了吧。”
刘琦在堂上来回踱,靴底擦得砖响。
“他一上钩,咱们就翻回来,把曹贼撵出荆州!”
“这功,我给你记头一笔。回头我向父亲保你做个官。”
诸葛亮把扇子搁在膝上。“亮做这些,不为官。”
“事成了,亮自回山里,做我的闲云野鹤。”
“把名利看得跟土一样。”刘琦竖起大拇指,“卧龙,就是卧龙。”
堂外脚步急响,一个亲卫撞进门来,脸白得像纸。
“禀大公子!坏了——”
“黄老将军带着五千长沙兵,自己开了城门,往曹营去了!”
刘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
诸葛亮的手一空。扇子脱出去,磕在台阶上,滚了两滚。
他低头看着那把扇子,没有弯腰,指头一根根收进掌心,越攥越白——荆州这局棋,从今夜起换个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