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他故意把破绽亮给敌人看
残阳压在宛城以北二十里的荒原上,边上一圈黑云。
风吹过来,风里带土,土里有铁腥。
曹烈横槊立马,槊尖垂着,一动不动。
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尘里。
追电的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一个坑。
前方尘雾推过来,一万多只脚砸在地上,地皮跟着发麻。
最前头四千西凉铁骑,一排排挤成会走的城墙。
铁甲相碰,叮当声连成一片,压过了鼓。
曹军阵里,有人把刀柄攥出了水。
前排的兵把脚趾抠进鞋底,肩头一层层绷紧。
有人把头盔往下按,按到眉毛,遮住半张脸。
后排的弓手蹲下去,把箭一支支插进脚边的土里。
一个年轻兵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响了一声。
“那年宛城也是这个动静。”
旁边的老兵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把盾往里靠。
于禁这等老将,掌心也是湿的。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两下,重新握住缰。
这些兵里,一半当年在宛城流过血,血没干透,先烂在骨头里。
西凉马蹄一响,骨头就跟着响。
曹烈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连缰绳都没换手,护腕上的铜钉被夕阳照得发亮。
程昱站在他侧后,看了很久。
强敌压到鼻子底下,这少年连眼皮都不抬。
程昱在心里给了句评语,胡须抖了抖。
目光落到自家左翼,眉心拧成一道结。
“子昭公子,左翼枪兵太薄,一撞就裂,张绣隔着一里都能看出来。”
“我要他看出来。”
曹烈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火气。
程昱的手在袖子里收紧,指节把袖口顶起一块。
步兵碰骑兵,阵形一漏,就等人从缝里撕开。
这位公子倒好,自己把缝指给敌人看。
他到底想干什么。
程昱的脚跟在地上磨了磨,把话咽回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指甲印已经泛白。
左翼那片枪林被风一吹就歪,杆子敲杆子。
正南面,敌阵。
郭图抬臂往前一划,宽袖甩得老高。
“左翼枪兵少得可怜。张将军,我早说过,曹烈名声大过本事。”
张绣咧嘴笑了,牙露在风里。
“曹家的小崽子,你叔父曹操在我手里折过兵,你也敢来碰我。”
笑声顺着风刮过来,草茎跟着倒。
张允按不住马,嗓子拔高。
“还等什么,全军压上去,宰了那小子,给袁公送一份大礼。”
“好。”
张绣铁枪一摆,枪尖指住曹军左翼。
“张将军带步军正面推,我领西凉铁骑,直接撞他左翼。”
“喏。”
张允的马蹄扬起一蓬土,人已经窜出去。
嗵。嗵。嗵。
鼓皮被砸得发闷,胸腔跟着震。
八千荆州步军压上来,脚下的土一层层翻。
“西凉儿郎听令。”
张绣的嗓子裂了。
“再破曹军一次,取曹烈首级者,重赏。”
“杀曹烈。杀曹烈。”
四千铁骑的吼声贴地滚,一群被捅了窝的野兽。
枪尖挑着落日,红得刺眼。
张绣一夹马腹,先冲出去,披风鼓成一面旗。
轰隆隆——
铁骑裂成两股,卷着尘往曹军左翼灌。
曹军这边,几面旗同时抖了一下。
“公子,张绣真往左翼来了。”程昱的声音发干。
“于禁听令。”
曹烈的眼一收。
“带神臂营,把那支铁骑给我钉死在原地。”
“喏。”
于禁策马而去,马尾巴甩起一线土。
神臂营,原来那七百弓手叫这个名。
程昱心里的疙瘩松了半圈,又紧回去。
那七百人昨夜才摸进大营,马蹄裹布,一声没吭。
曹烈只丢下四个字,我养的兵。
亮破绽,引骑兵,拿弓手破他。
程昱把这条线捋顺了,掌心拍在鞍桥上。
可七百张弓,挡四千铁骑。
袁绍的先营弩士搬到这儿,也未必撑得住。
左翼。
铁骑推过来,尘墙离地三尺高。
马嘴上的白沫甩到半空,甲片被风掀得乱响。
两百步。
弓弦在射程里绷紧,弓臂被拉得吱吱叫。
弓手们的腮帮贴住弦,眯着一只眼。
“摇旗。放箭。”
曹烈的禹王槊往下一压。
中军大旗被风扯得变形,旗角抽在杆上啪啪响。
两百步就放,箭飞到那儿早软了。
于禁的牙关磕了一下,军令压着他的舌头。
“公子有令,神臂营,放箭。”
嗖嗖嗖。
七百支箭离弦,贴着尘墙钻进去。
噗噗噗。
血从马背上炸开,惨叫一层压一层。
几百骑连人带马翻在土里,后面的马蹄直接踩上去。
冲在前头的骑手不再看前面,先抬头看天。
有人拿鞭子往马屁股上抽,想冲出箭雨的边。
马蹄踩过甲片,凹下去一个坑。
“什么。”
“两百步外能杀人。”
“这伙弓手手里拿的什么弓。”
程昱的呼吸粗了,眼睛黏在那个金甲背影上。
他把手背到身后,手指一根根松开,又攥紧。
曹烈的槊尖再往前一点。
“接着放。射到他们不敢抬头。”
令旗又摇。
嗖嗖嗖。
箭雨一层接一层,西凉铁骑开始自己撞自己。
有人从马上滚下来,被自己人的马蹄踩着往前拖。
“这不可能。”
张绣脸上的笑被人一把抹掉。
他打了半辈子仗,强弓硬弩见得多了,两百步还能透甲的东西,他没听过。
怪不得他拿七千人就敢迎我。
我让他算计了。
噗。
一支箭冲着他的脸来。
张绣往侧里一歪,箭贴着脸颊过去,左耳被撕开,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啊——”
他捂着耳朵,拨马就转,手背上全是红的。
血灌进耳孔,他听不见自己喊了什么。
亲兵扑上来,拿布往他脑袋上缠。
“撤。全军回宛城——”
主帅一跑,乱成麻的西凉军跟着跑。
一刻钟。
不到一刻钟,那支压过来的铁骑,散成满地的马和尸首。
有匹马翻在沟里,腿还在抽。
曹军阵里没人喊。
有人把刀插进土里,两手撑着膝盖喘。
一个新兵蹲下去捂住脸,肩头一抖一抖。
先是眼睛睁大,接着喉咙里滚出声音,最后所有目光一起落到曹烈身上。
公子早把账算好了。
程昱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直角。
“老朽先前那些担心,全是白操心。”
曹烈把槊一横,槊锋挑起他的衣袖。
“这一揖,留到我提回张绣脑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