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他喊了一声儿子，又改了口
大帐里，灯芯爆了一下，油星子溅在案角。
袁绍躺在榻上，胸口的被子一上一下。
嘴唇上沾着干血，颜色发黑。
文臣武将站了一地，靴底碾着草屑。
帐外有人哭，被亲兵喝了两句，声音退到营栅那边。
邺城不只是座城。
粮仓、武库、他一家老小的院子，全在里头。
“邺城的哨卡三道。”
郭图搓着手，指头绞在一起。
“他摸进来，一匹马都没惊动。这怎么弄的？”
“三道哨，一夜全哑了。”
田丰捏着胡须梢，捏得发白。
“用兵像曹操。”
沮授盯着灯焰，眼珠子不动。
“往后真打起来，我们多一个对手。”
“一千人。”
郭图把手往袖子里缩。
“他连攻城的梯子都没带。”
“带了。”
沮授抬了抬眼皮。
“带着胆子。”
“年纪轻，手段这样狠，不是常人的路数。”
田丰把袖子一甩。
“可惜太残。连主母都敢动。”
榻上的人动了。
袁绍撑着坐起来，喉咙里咯咯响。
“曹烈！我杀你满门！”
他掀被子，脚往地上踩，踩空一步，半个身子压在侍女肩上。
侍女被压得跪下去，肩膀直抖。
众臣围过去，有人按肩，有人递水。
他把碗打翻，水泼在席子上，顺着席边往下滴。
被角被他攥成一团，指缝里挤出棉絮。
“全军加速！追上那个畜生！”
帐帘一掀，斥候滚进来，膝盖砸在土上。
他抬头，脸上糊着一层土。
“主公！公孙瓒劫了夜营，前军退了二十里，主公快调兵！”
袁绍的手停在半空。
他坐回榻上，肩膀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主公，回易京。”
沮授往前一步，靴底压住一块翻卷的席角。
“公孙瓒缓过这口气，河北就不是咱们的了。”
“苦战这些年，才把他关进易京。”
田丰声音发紧，手指点着案面。
“这会儿撒手，哪年哪月能全据河北？”
“公孙瓒先灭，邺城的账记着。”
袁绍不开口，拳头攥着，指缝里往下滴水。
“砰！”
他一拳砸在案上，铜灯跳起来，倒了。
油泼了一片，顺着案沿滴到他的靴面上。
“掉头，回易京。”
众人吐出一口长气，齐声喊主公英明，喊得有点发虚。
袁绍朝南面看，眼睛眯成一条缝。
“曹烈。等我拿下河北，兵锋往南一压，你这条命连本带利还回来。”
当日拔营。
队伍掉头往北，车辙压在原来的脚印上。
有兵卒回头往南看，被队正一鞭子抽回去。
走了半夜，袁绍又把马勒住，回头望了望南边的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
他抽了一鞭，马往前一窜。
许都，北郊。
几万人在校场上站成方块，枪尖齐得像一片麦茬。
队列前摆着粮车，麻袋上落了薄薄一层土。
风刮起来，尘土糊了半边旗子。
曹操披甲上马，马在原地打转，蹄子刨土。
他把马鞭的穗子在指头上缠了两圈，又松开。
“主公这一步进河北，就是跟袁家撕破脸。”
荀彧拦在马前，袍子被马鼻子拱得乱晃。
“东边刘备窃了徐州，反了。西边张绣蹲在宛城，眼睛盯着许都。”
“南边袁术穿了龙袍，还没扫平。”
“四面都是刀，后方空着。这仗不能打。”
他说完，膝头一软，半跪在马前，袍子铺在土上。
曹操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主公三思。”
“我三思过了。”
曹操把马鞭在手心敲了三下，掌心敲红了。
“文若说的，我懂。”
他把甲带往上提了提，铜扣扣错了一格。
他喉头动了一下。
“我已经丢了一个儿子，不能再丢第二个儿——”
话断在这儿。
他把马鞭换到左手，指节收得死紧。
“……侄儿。”
荀彧看着他，摇了两下头，胡子跟着晃。
他拱了拱手，退回半步，靴跟磕在石头上。
风把旗子刮得啪啪响，没人接话。
“孟德！捷报！”
曹仁从营门跑进来，甲叶子哗啦响，一张纸举过头顶。
他跑得盔都歪了，红缨挂在耳朵上。
“河内来的！子昭偷袭得手，砍了敌将，把邺城洗了一遍，人已经稳稳回来！”
校场炸了。
有人把头盔扔上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捶背。
有个小校往天上放了一箭，箭尾的哨子呜呜地叫。
曹操一把夺过纸，眼睛贴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好小子。”
他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这一仗险成这样，你打赢了！”
他把纸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回看了三遍。
他把纸塞给荀彧，下巴抬起来。
“文若，你又看扁他了。看看这功劳。”
荀彧捏着纸，看了很久，指腹在字上蹭，纸角捻得起了毛。
“袁军的哨卡，一道接一道。”
他声音放低。
“一千人进去，一千人出来。他哪来的门路？”
“子昭善用奇兵。”
曹仁拍着胸脯，甲片跟着响。
“咱曹家的种，随你。”
“口子封得那么死。”
荀彧把捷报翻过来看背面。
“我想不通。”
“一千人偷袭邺城。”
曹操摸着下巴的短须。
“我都不敢想。论出奇，他在我上头。”
“孟德。”
曹仁抱拳，往前凑半步，嗓门压低。
“这样的栋梁，得往高处用。你要平天下，缺不了他。”
曹操笑得眼睛没了缝，手指在案上敲节拍。
“传我的令，把他叫回许都。”
他一挥手。
“这回我要好好赏他。”
他把捷报又拿回来，叠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把马鞭扔给亲兵，转身往帐里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什么时候能到？”
“快马的话，六天。”曹仁掰着指头算。
“叫驿路上给他换马。”曹操说完，掀帘进去了。
纸上的事，几天功夫传得遍地都是。
传话的人比马跑得快。
驿站、渡口、酒肆，一桌人讲，隔壁桌伸着脖子听。
邺城的火，河内的泥，一千人的马蹄，被人翻来覆去地讲。
有人说袁家的天要塌了，有人说曹家出了个疯的。
两种说法，都往南边走，走到了徐州。
同一份抄本，压在徐州下邳的案上。
张飞一巴掌拍下去，茶碗跳起半尺，水泼在“曹烈”两个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