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他管当朝司空叫老孟
司空府后堂，灯还没上。
曹操换了件半旧的青袍，腰上不挂印，靴子也换成软的。
许褚站在门边，手按刀柄。郭嘉拢着袖子，手里一块干饼。
“走。”
曹操把帽子压低，“看看子昭那院子。”
帘子刚掀开，一个人从台阶下扑上来。
曹丕膝盖磕在砖上，两条胳膊缠住曹操的腿。
“父亲。”
他仰着脸，半边脸肿成一块发面，“你要给儿做主。”
曹操的脚停在半空。
“你这脸。”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片肿，“谁干的。”
“儿是好意，去看族兄。”
曹丕的眼泪掉在靴面上，“他一句话不说，抬手就打。打着打着人就疯了。”
“父亲，儿冤。”
许褚的肩动了一下，郭嘉的饼停在嘴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碰。
子昭连二公子也敢动。这话谁也没说出口。
曹操的脸沉下去，颌上的肉绷住，眼睛里那点光收没了。
下一口气，那点火又硬压回去。
他低头看曹丕，看了很久。
“放屁。”
一脚踹在肩膀上，人翻出去半尺。
“烈儿动手，一定有他的道理。”
“说。你干了什么。”
曹丕坐在地上，嘴张着。
脑子里只剩一个问号。
这爹，是亲的？
“父亲，儿哪有错。”
曹丕把眼泪抹开，“儿就是去看他一眼。”
“他抬手就打。父亲给儿做主。”
“行了。”
曹操摆了摆手，脸板成一块木板，“下去。这事我心里有数。”
那张嘴还想动，看了看脸色，把话咽回去，磕了个头退出去。
背影拐过廊角。
“七尺高的汉子。”
曹操对着那个方向哼了一声，“挨了打，回来抹眼泪。哪一点随我。”
郭嘉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半。
许褚看着地，靴尖碾了碾。
主公疼这个侄儿，疼得没道理。
院外脚步声砸进来。
“报——”
亲卫单膝跪下，双手举起一封泥封急报，“河北急报。袁绍破了易京。公孙瓒兵败，人已死。”
三个人的脸色一起变了。
曹操一把抓过急报，指甲挑开泥封，眼睛往里压。
纸上的字挤得很紧。
袁绍抽兵往南那阵，公孙瓒先动了手，把留守的袁军逼退，营里叫好声连成片。
袁绍半路掉头北上，放出饵，把人引进山谷，四面围死。
打了一年的易京，收在公孙瓒的尸首上。
“这么快。”
曹操的指头把纸边捏出一道折。
“幽州到手，他就要整合。”
郭嘉把饼放下，语气往下沉，“整合完了，兵马一定往南压。”
“撑死四个月。”
“主公。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该来的躲不掉。”
曹操把急报往案上一丢，纸滑到地上，“走。先看子昭。”
日头偏了西。鹰扬将军府门前，白袍亲卫验过脸，侧身让开。
曹操一只脚进院，眼睛就直了。
别人家的院子，路两边是花，是竹，是梅。
这一家，两边全是翻开的土，黑亮，一垄一垄，垄沟里还积着水。
郭嘉在门槛上站住。
“将军府的院里种地。”
他咂了下嘴，“新鲜。”
曹操往里走。
一群婢女家仆卷着裤脚，弯腰在土里，手里刨坑，往坑里塞东西。
塞下去的不是谷粒。一块一块，像茎，带着湿泥。
“这埋的是什么。”
曹操回头，“仲康，你认得？”
许褚摇头。
“没见过这东西。”
许褚这双眼也认不出。曹操心里那点痒压不住了。
他把袍角往腰里一塞，蹲下去。
“这叫什么。”
婢女没抬头，手上不停。
“红薯。”
“红薯。”
曹操重复了一遍，回头看那两人。
两双眼睛都是空的，一起摇头。
“这东西，能吃？”
婢女把土拍平，眼皮抬了一下。
“不能吃，种它做什么。”
曹操的嗓子被噎住，咳了两声。
他没恼，往前凑了凑。
“别人家院里种花。你们种这个。”
“公子吩咐的。”
婢女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能救全天下的宝贝。”
曹操的半边肩膀停住。
“救全天下。”
“就靠这么一块土疙瘩。”
“公子说它长得丑，出东西多。”
婢女掰着手指，“一亩地，五十石打底。寻常谷子十几亩才顶这些。”
“等种成了，公子要把它献给司空，让全天下的田地都种上。”
“家家户户都有这个，谁还饿肚子。”
曹操蹲在那里，嘴半张着。
喉头往上顶了一下，没出声。
他忽然起身，膝盖一软，扶了下地。
“你说的，当真？”
声音有点劈。
婢女被这一嗓子吓得往后挪。
“你喊什么。”
她斜了他一眼，嘴撇下来，“爱信不信。反正公子这么讲的。”
曹操弯腰，从土里捡起一块。
红薯在掌心，沉，凉，皮上粘着湿泥。
他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指头蹭掉一块泥。
“这东西若能铺开。”
郭嘉走过来，声音有一点抖，“配上曲辕犁。真能活人。”
“子昭公子这人。”
许褚蹲下又站起，“神物。他从哪里弄来的。”
笑声从月亮门那边过来。
“老孟！来了怎么不进堂。”
曹烈一步跨出来，袍角扫在土垄上，“蹲在土里干什么。”
他一转弯，撞见三个人蹲成一排，手里还捧着红薯。
曹操顾不得拍袍子上的土。
“子昭，这东西你从哪儿得的。”
曹烈把话在舌头上转了个圈。
暴君商城里拿积分换的，这话说不得。
“来许都的路上。”
他往东边抬了抬下巴，“碰见一条海船上下来的商人。拿钱换的。”
曹操点头，把红薯往他面前一递。
“一亩五十石，这话当真？”
“那还是少的。”
曹烈扫了一眼那块泥，“年头好的时候，六七十石也收得上来。”
曹操的吸气声很重。
捧红薯的那只手抖了一下，指节发白。
人站着，半天没找出话。
话头一转，曹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还有件事，老孟。”
“你替我问问你那司空。”
“几时能让我见着我叔父。”
“这红薯，我得亲手献给他。”
郭嘉的饼掉在地上。
许褚的咳嗽转成笑，一头撞在廊柱上。
郭嘉扶着墙，肩膀一抽一抽。
曹操手里那块红薯被捏开一道口子。
泥渣从指缝里落下来。
他抬眼看曹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