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父王,荀彧反了!
“父王,把人都遣出去。”曹烈立在阶下,靴底沾着半干的泥。堂里翻简牍的手一齐停了。
曹操抬眼,指节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抬手一挥。
文武鱼贯退到门外。门轴吱呀拉长,最后一声合上,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歪向一边,灯芯噼啪爆了个响。
“锦衣卫昨夜送回来的。”曹烈把一只漆封竹筒放上案,筒口火漆被挑开过,缺了一块,“儿臣先看过。”
曹操没接话,拇指压住筒身,抽出里头那卷薄纸。纸边留着指印,暗红,抹开一道。
他眼睛在纸上走了几行。眉头拧成一条沟,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荀彧……真要弃我?”
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尾音抖。捏纸那只手也抖,纸角抖出一片沙沙的响。
案上那盏茶凉透了。曹操端起来,没喝,又搁回去,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兖州那年断粮三天,这个人抱着账册在他帐门外站了一夜。这笔账,他记了整二十年。
“父王。”曹烈往前半步,甲叶相碰,叮的一声,“荀彧是您的旧人。可他先姓荀。”
曹操的手指停在纸上。
“颖川荀氏,中原第一家。族里几百口吃饭,几千顷地收租,全压在他一副肩膀上。”
“他站到您这边,族里那帮人先把他撕了。”
“我曹家的路往前挪一步,他家就退一步。这一步,他退不动。”
堂里静下来。檐下铁马被风推得当当响,一声一声,敲在梁上。
曹操把纸卷起来,一圈一圈卷紧,卷到指头泛白。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二十年交情,换一把刀。”他把纸卷往案上一磕,“那就刀对刀。”
拳头砸下去。茶盏跳起半寸,落在案角,碎成三瓣。
“烈儿,这一局,你说怎么走?”
曹烈伸手按住地图,指尖往东划了一道。
“檄文一出,中原那几家就要凑私兵。他们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弘农。”
“过了弘农才摸得着潼关。潼关一锁,八万人卡死在关中,粮车进不来。马超在西边磨刀,等着收尸。”
“父王照旧拔营往陈仓去。旗号、鼓点、灶数一样不少,让沿路的探子替您数着。”
“儿臣带轻骑今夜就走。白天藏,夜里跑,从潼关东头钻出去。”
“他们排着队赶路,儿臣从背后捅进去。”
“捅完掉头奔许都,把荀彧这一党连根拔。”
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里那半块碎瓷扔了。
“好。”他站起来,声音沉得压人,“自潼关往东,凡举兵作乱的世家,杀、放、抄、赦,你一句话定。不必再报我。”
“有父王这一句,儿臣的刀就不抖了。”
曹烈单膝落地,甲裙压在砖上,磕出一声闷响。起身时抄起霸王戟,戟尖刮过地面,留了一道白痕。
三更,城门开了半扇。兵卒抱着长戟贴墙站,火盆的光在他们脸上跳。
五千铁骑鱼贯出城,马蹄裹了布,地上只滚着闷闷的响。
曹烈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的火,缰绳一抖,追电撒开四蹄。
三日后。弘农郡,潼关以东四十里。
大道上烟尘翻卷,近万人挤成一条长蛇。“荀”字旗打在最前,其后“刀”“桓”“崔”“陈”一面压着一面,风把旗面扯得啪啪响。
陈群骑在马上,披风下摆裹满黄土。他抬着下巴数旗子,数完,牙关松开,笑出了声。
一纸檄文,中原这些老狐狸全掏了家底。私兵、家奴、佃户里的壮丁,凑起一万条人命。
“报——”一骑斥候从尘里冲出来,马嘴全是白沫。
“陈公,前头三十里,潼关。”
陈群手指在马鞍上敲,眼睛亮得发直。
魏王这会儿还在往西挪,八万人的灶烟一天比一天淡。等他回头,潼关城头早换了旗。
粮道一断,不打也饿死他。马超在西边等人头,等着捡。
人一死,王位就得有人坐。曹丕,或者曹植。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软。
软的才好扶。扶的人是谁?是他陈群。
九品中正制那套章程,他写了三年,压在箱底。等这两个软脚虾点头,天下的官帽就归世家来分。
“传令,全军加速!”他扬手一挥,“天黑之前,我要站在潼关门洞里。”
号子一声接一声往下传,脚步声陡然密了,靴底拍在土道上,像下雹子。
突然,前头的人停住。后头的队伍一排接一排撞上去,骂声四起。
陈群勒马,马头高高扬起。正前方黑压压一片铁骑横在大道上,甲光连成一条线,把路堵死了。
陈群的手抽紧缰绳,指甲陷进皮里。脸上那点血色退了个干净。
“消息……漏了?”
没人答他。身后开始有人往后退,退一步撞到第二个,一排排地退,队伍像被抽了脊骨。
铁骑裂开一道口子。曹烈拖着霸王戟出来,戟杆在地上拉出沟,火星子一路跳。
戟尖抬起,遥遥一指。
“世家的人,都听清了。”
“我曹烈站在这儿,你们还想翻这个天?”
“今天把话撂下——你们这一窝,一个不留。”
声音滚过旷野,撞在远处的山根上,又弹回来。
“曹烈!魏王家里那个杀神!”
“他怎么摸到这儿来的……怎么摸到的!”
“跑!谁也挡不住他!”
前排掉头,后排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撞在一处,旗子倒了一地,被靴子踩进泥里。
曹烈一夹马腹,追电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五千铁骑裂阵,蹄声连成一片闷雷,压着人头碾过去。
他们没阵。拿锄头的手去挡马槊,第一排就碎了。
曹烈当先撞进人堆,霸王戟四面扫开,一片接一片地倒。血溅上旗杆,顺着布往下淌。
旷野上全是跑散的人。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跑到哪儿都有铁骑从背后追上来。
陈群没跑。他坐在马上,脊背僵直,两只手搭在鞍桥上,一下也没动。
潼关往东,哪一寸不是曹家的地?钻深山也躲不过一张网。
他跑得掉。陈氏一百多口跑不掉。
“这曹烈……是天上降下来专吃我们世家的东西?”
“屠司马氏那天,我就该拿全族的命去换他一条命。”
陈群嘴里念着,手指在鞍上越攥越紧,指节顶得发白。
血路那头,曹烈已经冲到他跟前。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脸上。
陈群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大公子,下官——”
戟刃劈下来,风先到了。
“咔。”
人头滚进泥里,滚了两圈,停在一面倒下的旗子上。
曹烈勒住追电,马在原地打了个转。他抬眼扫过这片红透的野地,胸口那股气一层层往上顶。
“名正言顺,今天这才叫名正言顺!”
他把戟往地上一戳,血顺着杆子往下爬,爬到手背上。
“随我杀回许都!作乱的世家,全给我屠了,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