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一杯毒酒,灭你满门
燕云亲卫捧着一只黑漆托盘进来,盘上一只高脚杯,杯里的酒发黄,浮着一点碎末。
托盘落在荀彧面前的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叛我父王,本该车裂。”曹烈把戟横在鞍上,“拉到城门口,让中原的人都来看。”
“念你替我曹家出过力,给你一个体面的走法。”
“这杯下去,走得干净。”
荀彧看着那杯酒,喉结动了两下,没伸手。
烛火被风拉长,酒面上那层薄光晃来晃去。
“我死之后,”他抬起头,“荀家你怎么处置?”
“灭族。”
两个字,曹烈说得像在报天气。
荀彧的手一抖,酒溅出来,落在指背上。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肩背塌了半截。
“不光荀家。”曹烈把戟尖往前挪了半尺,“举过兵的世家,一家一家往下清。”
“黄泉路上人多,你们不孤单。”
“曹烈!”
荀彧撑着案角站起来,指头把案上的纸按出褶子。
“桓帝灵帝糊涂,宠着宦官,压着名士,天下才烂成这个样子。”
“你曹家夺了天下,不学乖,倒要拿刀把世家一层层刮掉。比那两个皇帝还狠。”
“这么杀下去,你就不怕汉朝的下场落到你曹家头上?”
曹烈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刀。
“荀彧,你当真以为,汉朝是烂在宦官手里?”
荀彧的眉毛拧紧,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宦官专权,天下人都这么说。以你的脑子,还用问我?”
“汉朝烂在你们这些世家身上。”
“放屁!”
荀彧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凳腿在砖上翻了个身。
“天下名士跟宦官拼命,死了多少仁人?你说世家是祸根?”
“拼命?”曹烈把戟往地上一顿,砖面裂开一道缝,“你们拼的是汉室的社稷,还是家里的田契、盐引、官帽子?”
荀彧的嘴张开,没出声。
“坐在高位上,手一伸,多少田就进了自家册子?”
“旁的我不管。你们荀氏在颖川圈的地,何止万亩。”
“天下田地大半在你们手里,账本一合,朝廷一两税也收不上。”
“世家一年比一年肥,圈里的猪都比外头的百姓吃得饱。”
“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边军的饷拖了三个月,兵卒在城下啃树皮。”
“丢了地的百姓呢?要么给你家当佃户,按一张卖身契;要么卷着铺盖往四乡跑,成了流民。”
“后来张角在山里喊了一嗓子,百万流民跟着他走。”
“黄巾那场火,是谁攒的柴?”
曹烈把戟尖抵到荀彧胸前,衣料被压出一个洞。
“荀彧,你说。天下烂成这副样子,祸根是谁?”
荀彧站在那儿,眼珠不动,胸口一起一伏。
“世家……是祸根?”
“不对。这话不通。”
“就算多占了几亩地,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怎么就能翻了这个天?”
“自古朝代垮台,哪一个不是皇帝糊涂?”
他嘴里念着,脚下退了一步,脚跟踩到碎杯。
“你想不通。”曹烈把戟收回来,“想通了也不会认。”
“喝吧。”
荀彧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散了,剩一层薄薄的水。
眼前这个人,不太像人。像一尊什么都瞧得见的东西。
“天神下凡……我们是在跟天打架?”
他两手托起杯子,酒面抖得洒出几滴,落在指缝里。
杯子送到嘴边,仰头,一口吞下去。
杯子从手里滑落,在砖上转了两圈。
片刻,他两手抱住肚子,腰弯成一张弓,喉咙里咯咯地响。
一口黑血喷在案脚上。案上那盏残茶被撞翻,水在地砖上淌开,混进血里。
人往前扑倒,砸在地上,再没动。
曹烈把戟一挥,血珠甩在墙上。
“魏延听令!”
“末将在!”
“传令各州各郡。凡跟着举兵的世家,官做到哪一级都一样,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末将遵命!”
魏延抱拳转身,甲叶哗啦一响,人已经出了堂门。
院里的甲士跟着他往外走,铁靴踩过血水,溅到墙根上。
中原的风,从这天起带了腥气。
各州各郡的驿马连夜跑,道上换马不换人。驿卒把符信塞进门缝,门里的人拆开就抖。
邺城,魏王宫。
“母亲,有件事,儿臣得跟您说清楚。”
曹丕立在灯下,声音压得很低,手指绞着袖口。
“说。”卞夫人把手里的玉梳搁下。
“陈群那边回话了。”曹丕喉咙动了一下,“荀文若发了檄文,中原各家的私兵已经动了,往潼关去。他们要把父王跟曹烈关死在关中。”
卞夫人手里的玉梳掉在妆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
铜镜里照出她半张脸,鬓边一根白发翘着,跟着喘气一晃一晃。
“谁准你这么做的?”
“世家出兵,图的是将来扶儿臣上位。”曹丕往前一步,“他们扶我,我跟他们共治天下。江山还姓曹,落不到外人手里。”
卞夫人盯着他看,后背贴住妆台,指头在台面上抠。
“你胆子……你真敢。”
“长安已经打下来了。”曹丕的指节在袖口上捏白,“关陇一平,父王回来就要立世子。”
“儿臣没别的路。想不出第二个能翻盘的法子。”
卞夫人没说话。屋里的灯芯烧出一声轻响。
“这一手落下去,你父王也跟着关在里头。”她终于开口。
“母亲教过儿臣。”曹丕抬起眼,“只要这天下能到儿臣手里,谁都可以舍。”
卞夫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灯下的儿子,膝头起了一层凉。这张脸她认得,眼里那点东西她不认得。
她争了半辈子位子,没想过要拿丈夫的命去换。
“也罢。”她闭了下眼,“你父亲糊涂,一门心思护着那个野种,一错再错。”
曹丕的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一挑。
门被撞开。心腹家奴扑进来,跪在地上直喘,额头上的汗往砖上滴。
“公子!许都传来的信——”
“曹烈带轻骑在潼关东边,把陈群那一万私兵全杀了!”
“他跟着杀回许都,荀尚书被逼着喝了毒酒。这会儿令已经发到各州郡,跟着起兵的世家,一家不留!”
曹丕脸上的笑僵在皮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那半句话没吐出来。
廊外的马蹄声,一骑接一骑,正往宫门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