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你万万算不到,他杀了回来
许都,尚书府。正堂四面站满家兵,刀出了鞘,刃口朝天。
堂外的梧桐落了一层叶子,风一过,叶片贴着地砖刮到门槛,卡在那里不动了。
夏侯惇坐在下首,脊背抵着椅背。身后七八柄刀,刀尖离他后颈三寸。
荀彧在他对面,捧着一只青瓷盏,盖子刮过去,茶沫浮了浮。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盏盖每次都磕在盏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文若,收手吧。”夏侯惇把话压低,“这会儿回头,魏王念着旧功,还能给你留一条命。”
荀彧眼皮抬了一下,把盏搁下,盖子和盏沿碰出一声轻响。
“元让,你我共事这些年,我做过没把握的事吗?”
夏侯惇的后颈起了一层疙瘩。这句话他听过太多回,每回后头都跟着一具尸首。
他把手从膝上挪开,掌心的汗在袍布上按出两个湿印子。
“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荀彧拨了拨茶沫,“檄文已经发下去了。中原九家,私兵并在一处,陈群带着,往潼关去。”
夏侯惇的手在膝上抓了一把,指节凸出来。
“潼关一丢,魏王就卡在关中。粮车进不去,西边还有马超的刀——”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砖上刮出一声长响。身后刀尖往前递了半寸,抵住他肩胛。
“好一条绝户计!荀彧,你要逼死他?”
“逼死他?”荀彧笑了一下,笑意到牙齿就没了,“元让,魏王要把曹烈扶上世子位,要把天下世家一层层剥皮。我干等着被人剥?”
“先动手的是他。我不过没别的路走。”
夏侯惇的呼吸重了两拍。他听出来了,这根绳结在那个侄儿身上。
堂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水面上浮着一根草茎,转着圈沉下去。
“文若,烈儿是曹家天上掉下来的麒麟,是活着的霸王!”
“他出世到今天,砍了多少诸侯的脑袋?一场没输过。”
“魏王身边立着这么个人,你真有把握翻得动?”
荀彧把盏放稳,指头在盏沿上转了一圈。
“那位大公子是奇才。张良的脑子,项羽的手,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可他终究是人。人就有算漏的一天。”
他仰头把茶喝干,盏底朝天,往案上一扣。
“元让,你摸着良心说。他算得出我要反?算得出我会去掐潼关?”
夏侯惇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出声。掌心里全是汗,黏住了刀柄的影子。
“荀彧反戈,谁想得到……烈儿脑子再快,未必算得着这一手。”
他越说越慢,额上的汗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靴面上。
“他若真算得着,我这半日的刀就不用架在我脖子上了。”
荀彧自己斟了一杯,杯口凑到唇边。
“架着的刀,一会儿你自己拿走。”
府门那边炸开一声响。木器碎裂的动静,跟着是马蹄,是喊杀。
荀彧的眉梢动了一下。杯里的酒面晃了晃,贴着杯壁打转。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廊下脚步乱成一片。一个家兵连滚带爬撞进来,膝盖在砖上磨出血。
“主人!大公子曹烈带铁骑进了许都,人已经到府门外了!”
荀彧的手猛地一歪,酒泼在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夏侯惇撑着椅背站直,胸口起伏,眼睛亮起来。
“不可能!他人在关中,长安刚打下来,怎么回得来?”
荀彧把杯子重新扶正,手指抖得扣不住杯耳。
几十年风浪,他连眉毛都不动。今天,他的膝盖撞在案腿上,撞出一声闷响。
“文若,我说过。”夏侯惇大笑,笑声把屋梁震得发响,“烈儿没输过。你打不过他。”
“这回,你信了吧。”
荀彧攥着杯子,人定在光里。脸上翻着几层说不清的东西。
院子里响起惨叫。
“进来了!大公子杀进来了!”
“饶命——饶命啊!”
马蹄声压过来,地砖一块一块在响。门环被人撞得当啷乱晃。
一片血甩进堂门,几颗人头滚过门槛,撞在柱脚上停住。
铁骑撞进来,甲叶刮着门框,木屑乱飞。
曹烈拖着霸王戟踏进堂中,戟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红沟。袍角滴血,滴一滴,走一步。
“烈儿!”
夏侯惇一步跨过去。围着的那几个家兵丢了刀,挤着门缝往外跑。
“元让叔父,侄儿晚了一步,让叔父受累了。”
“来得正好,一点不晚。”夏侯惇脸上发烫,抬手在自己胸口捶了一下,“是叔父没用,替你看不住许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这乱子,父王也没算到。”曹烈把戟往地上一立,“不怪叔父。”
夏侯惇眯起眼:“你怎么回来的?”
“我早防着他破罐子破摔。”曹烈抬下巴点了点堂外,“锦衣卫在这府外蹲了两个月。”
“他挪一步,我这儿就记一笔。”
“我去潼关东边,是先绕了道的。”他把戟杆在砖上敲了一下,“马不歇,人不卸甲。”
夏侯惇愣住,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记,掌心拍出闷响。
“你小子这脑子!要不是你,曹家这回真要塌。”
“叔父,城里还得您去压。”曹烈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这院子归我。”
夏侯惇点头,抬脚就往外走。靴底踩过血,留下一串印子。
堂里剩下一地碎瓷和血。几具尸首横在门边,甲士走过去,一脚一脚把它们踢开。
追电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蹄子在砖上刨了两下,刨出白痕。
曹烈翻身上马,追电踱到荀彧案前三步停住。他低头看那张脸。
手一甩。
一颗人头飞出去,落在荀彧脚边,滚了半圈,面朝上。
荀彧的肩膀弹了一下。他低下头去认那张脸,喉咙里吸进一口冷气。
陈群。
“潼关东边那一路,我全收了。”曹烈把戟扛上肩,“一万条命,一个没剩。”
荀彧手指一松,杯子落地,碎成几片,酒在地砖上摊开。
“曹子昭,我到底还是输在你手里。”
他抬起脸,眼角的纹路全垮了下来。
“你父亲能有你这么个儿子……是天要换姓了。”
曹烈没接话。他抬手往堂外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