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这笔账,得拿一座坟来还
卞夫人打了个寒战,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刮着砖面,刮出四道白痕。
曹丕三兄弟的额头贴着地,后背起伏得厉害,汗从鬓角往下滚,把地砖洇出一小片。
曹植的手撑着地,指头在砖缝里抠。
卞夫人的手在案下攥着一角帕子,帕子已经湿透。
曹彰把头埋得更低,脖子上的筋绷着。
闹了这么一场,收不回去了。
堂下的宗亲一个个把手缩进袖子里,谁也不抬头。
被他们指着鼻子说“来路不明”的那个人,是曹操的亲生长子。
这个人打下的地盘从黄河排到河北,功劳簿第一页写的是他的名字。
“夫君息怒。”
卞夫人的额头在砖上磕了两下,磕得很实:“妾身是怕夫君被人哄了,怕曹家的家业落到外人手里,才走了这一步。”
“妾身真不知道子昭是夫君的骨血。若知道,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碰他。”
曹操的眼皮抬了抬:“怕我被哄?”
他哼了一声,那口气从鼻孔里出来:“你是怕我这份家业落不到你三个儿子手上。这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卞夫人的手在膝上摊开又收拢,收拢又摊开。
卞夫人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她没料到曹操当着满堂宗亲把这话挑开。
“夫君错怪妾身了。”她把额头又贴下去,声音发飘,“妾身做的每一件,都是为夫君,为曹家。”
堂下没人接话。
谁都看得清,曹操把这个儿子摆在什么位置上。这时候张嘴,等于把自己往火里送。
“父亲息怒。”
一个少年从席间站起来,袍子上还带着压出来的褶子,声音很稳。
“母亲确实错认了子昭兄长。可这实情,她先前也不知道。”
“试问在座的叔伯,若听说有人顶着曹姓进门,还得了父亲的信任,谁能装看不见,一声不吭?”
“儿以为,母亲若真的一言不发,那才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曹家。”
曹真说完,把腰弯下去,久久没起来。
曹操回过头。
说话的是曹真。他这个养子,从小跟曹丕一处长大,卞夫人待他极厚。
曹操的眉头动了动,眼里的冰化了一层。他哼了一声,没再往下压。
“你算计的是烈儿。”他一甩袖子,转过身去,“原不原谅,问他。”
曹烈在心里骂了一句:球踢给我了。
卞夫人松了一口气,扶着案角站起来。她的膝盖还在打颤,走了三步才挪到曹烈案前。
“我本是要把他掀下去的。”那口气顶在她喉咙口,“如今要低着头求他。”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掌心湿了一片。
她抬起脸,眼里堆出几分愧色,声音放到最软:“烈儿,姨娘不是成心跟你过不去。姨娘做这些,都为曹家。”
“你有你父亲的气度。姨娘的难处,你该看得见。就饶了姨娘这一回。”
她还没被立为正妻,这一声姨娘,是自己先把自己按下去的。
她的裙角拖过席面,拖出一道浅痕。
曹烈看着她。那双眼底下的东西,他看得清。
搁在别处,这样的女人,他的刀早就出鞘了。
可曹操的意思摆在那儿——怨她,却不打算要她的命,更不会动那三个儿子。
“姨娘这么爱翻我的底。”曹烈端起酒爵,抿了一口,酒在舌根发苦,“那就麻烦姨娘,把我娘的坟找出来。”
“好好修一修。碑要立起来,坟头要培土。等我哪天回乡,好去磕头。”
灯芯上的火苗抖了一下,把她半张脸照得暗下去。
卞夫人的脸抽了一下,颧骨上的皮绷得很紧。
“让我堂堂司空夫人,去给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修坟。”
她笑了一声,笑得脸皮发僵:“你娘就是我的姐妹。这事交给姨娘,你放心。”
曹烈把酒爵放下,不再看她。
卞夫人转向曹操。
曹操没给她正脸,袖子一拂:“子昭量大,不跟你计较。这家宴,你不必再坐了。回去,好好想。”
当着满堂宗室被撵出去,卞夫人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住,快步走了。
廊下的侍从让开一条道,谁也不敢伸手扶她。
“你们三个。”曹操回过身,“还不拜见你们大哥。”
曹丕先动了,一拱手,腰弯下去:“愚弟拜见大哥。”
曹植、曹彰跟着拱手,那声大哥从牙缝里挤出来,很轻,落在席上就散了。
曹烈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曹操看着三个儿子的后脑,把酒爵在案上转了一圈。
“你们都是我曹操的儿子,血是一处的。”曹操的指头点着三个儿子的方向,“兄弟要齐心,互相扶着走。”
“往后再让我看见你们学袁家那一套,兄弟之间使绊子、下黑手,别怪我翻脸。”
三兄弟把头低着,一句一句应下来,声音越来越小。
曹丕的额头压得很低,应声的时候下巴还在抖。
“退下吧。回去想清楚。”
曹丕三人如蒙大赦,起身退出,脚步踩得走廊一阵空响。
曹仁举起酒爵:“都举起来。贺孟德与子昭,父子相认。”
夏侯渊、曹洪几个人一齐起身,酒爵碰在一处,叮叮当当,酒沫溅到手背上。
曹操仰头饮尽,方才那点阴沉散了,笑声重新在梁下滚起来。
酒过三巡,席上的话又多了起来,笑声把梁上的灰震下来一层。
曹真没举爵。他朝曹烈那边看了一眼,眼皮压得很低,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攥紧的手。
后府内堂,灯只点了一盏。
“你父亲今日让我当着宗亲的面向一个庶子低头。”卞夫人把案上的漆盒扫到地上,盖子滚了两圈,“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个曹烈,还要我去给那个女人修坟。”
曹真把手炉往她面前推了推:“母亲,木已成舟。这会儿发火,烧的是自己。”
“看父亲今日待他的样子,当年那些传话,不是空穴来风。”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把屋里的话衬得更低。
卞夫人手一抖,茶盏磕在托上,茶水漫出来:“他早就想立那个曹烈?”
“母亲别慌。”曹真压低了嗓子,“父亲还没立正妻。曹烈再长,也是庶出,名分上短一截。”
“外头刘备、马腾、刘璋都还在,天下没定。这个局面,父亲不会急着定储。”
他把靴尖朝门口挪了挪,站得比方才远。卞夫人把茶盏又端起来,手抖得茶水一圈一圈撞着盏壁。
卞夫人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手在膝上蹭了两下。
卞夫人把手炉抱在怀里,铜皮烫着掌心,她也没松。
她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灯焰跟着她的手一起抖。
案面上的漆被拍出一道白印,指甲盖大的漆片翻起来。
“我费了多少心思,借张绣的手把曹昂除了,原想着给丕儿他们清出一条路。”
“谁知道又冒出个曹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木门撞在墙上,灯火整片倒下去。
曹丕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眼睛瞪着,手指抠着门框:“母亲,你刚说什么?”
曹真把手收进袖里,掌心的汗把布浸湿一片。卞夫人张着嘴,把身子往椅背里缩。
曹丕的呼吸粗得能听见,他往前迈了一步,靴跟磕在门槛上。
“我子修兄长,是你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