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他一句话把名士之首逼到了墙角
烛芯爆了一声。荀彧把袖口捋平,脸上摆出笑。
“子桓公子瞒着他父亲,跟我商议正经事。话漏出这道门,两颗脑袋一起挪窝。”
陈群不接。他抬下巴,绕着屋子扫了一圈。
廊下站着两个婢女,捧漆盘的家仆三个,门口还杵着一个老仆。
荀彧看懂了。他抬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人一个接一个退出去。门扇合拢,木头咬住门框,闷响一声。
屋里剩两个人,一只铜炉,一壶凉到发涩的茶。
“文若兄方才从宫里出来,脸黑得能刮下墨。”陈群端起茶盏,转了两圈,“我猜一回。曹家大公子带兵上殿,刀架在天子颈子上,逼那道封王的诏书。文若兄胸膛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荀彧的指节在案沿上磕了一下。
“长文兄算得准。可你也在那张联名表上落了名字。”
“落了。”
“笔是你的,手也是你的。”
陈群把茶盏放下,瓷底碰木案,轻脆一声。
“袁本初的坟头草齐腰了。潼关往东,插的全是曹家的旗。我站在这股势对面,等刀斧落到脖子上?”
“势已定。”荀彧的拳头攥在袖里,“这三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是替刘家送终。”
“刘家这口气,谁给它断的?”
陈群往前探身,茶盏在案上蹭出半寸。
荀彧喉头动了两回,声音卡在喉咙口。
铜炉里的炭塌下一块,火星溅起来,落到砖地上暗了。
“桓帝、灵帝,两代天子把朝堂交给宦官。”荀彧压着嗓子,“士人下狱,党锢翻来覆去地办。祸根埋进土里,黄巾就起了,董卓就进了洛阳。国势一路往下滑,滑到今天这滩泥里。”
“对上了。”
“你点头做什么。”
“我点头,是记起文若兄当年在我案前撂下的话。”陈群一字一字往外推,“刘家的龙椅,得挪半张给世家坐。君与臣一条绳上拴着,宦官才插不进手,天下才睡得安稳。”
荀彧的手指松开,又攥回去。
“那么,龙椅上坐的人姓刘还是姓曹,文若兄还计较?”
荀彧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沙子。
半晌,他吐出一句:“长文这一手,戳在我的骨头上。”
“曹公是枭雄,刀快,眼也毒。”陈群压低声,“可枭雄识秤。天下世家的斤两有多重,他心里那张账算得清。要换朝代,先得往世家手里塞东西。”
“塞什么。”
“权。名。官帽子。”
荀彧盯着炉火,眼皮不眨。
“可是——”
这两个字陈群咬得很重。他的腮帮子绷出棱角。
“曹公眼下多出一个儿子。长子。宠得能上天。”
荀彧的脊背贴上椅背,木头硌得生疼。
“那人看我们这些世家,跟看路边踩烂的草一样。打下一个州,名士的人头堆成垛,尸首一车一车往城外拉。他哪天坐上龙椅,共治二字谁还提得动?天下世族,要被他一年一年割干净。”
荀彧耳朵里嗡了一声。他盯着陈群那张脸,看它一点点定住。
“长文今日登门,是要我把子桓公子上位。”
“抬。”
“你倒干脆。”
“子桓公子笔头子利,刀拿不稳。军功、威望,一样都压不过那位大公子。”陈群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他坐上那位子,伸手能够着的,只有世家。”
“九品中正制,我一页一页给他翻过。翻到末页,他拍了一下案子。选官的规矩换成这一部,察举制就该扔进灶膛。往后宰相从世家里挑,郡守从世家里挑,笔杆子全在我们手里。”
“宰相,郡守。”荀彧跟着念了这两个词。
“文若兄要的那位天子,眼下不就站在你面前?”
屋里静下来。烛芯烧出一截黑灰,弯了腰。
“龙椅挪半张给世家。”荀彧的嘴唇动着,“龙椅挪半张给世家。”
他念了七八遍,声音一遍比一遍轻。
忽然他抬了眼。眼底那点散光收成一条线。
“曹公要换朝代,我拦不住。”他把袖子往下一压,袖口扫过茶盘,“那就退一步。换来的天子,得把半张椅子留给我们。”
“这就对了。”
“曹烈不能立在储位上。”
陈群起身,弯腰拱手,袖子擦过案角。
“文若兄是天下名士的头一个。你这只手抬起来,事就成了。”
那年暮春。曹烈捧着诏书进了邺城。
城南新筑的土台三丈高,夯土还潮,脚踩上去冒白灰。
十万将士列在台下。旗子一层压一层,风一过,布面拍打木杆,噼啪连成一片。
汉司空曹操进位魏王。都邺城。冀州十郡,划作魏王国。
鼓声从台根下滚出来,撞在城墙上弹回去。曹烈的耳朵麻了半刻。
封王第三天。王宫后殿。
曹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指缝间转。
“子昭,听说你在金殿上,对荀文若没留脸面。”
“父王清楚那个人。”曹烈站着,腰没弯,“他对父王有功,心搁在刘家的庙里。那道诏书,儿臣要是对他作揖打躬,当天出不了宫门。”
“当年吕布夺兖州,为父手里只剩三座城。城门一天开三回,粮车堵在道上进不来。文若一步没挪。”
“儿臣记得。”
“一起蹚过泥的人,为父不想他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父王重情。”曹烈顿了顿,“路不一样,走不到一处。真有那一天,父王手里只剩刀。”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他看了曹烈半晌,下巴往下压了压。
“话这么讲。最后一刻之前,还是安抚为先。”
“安抚。”
“颍川荀家,世家第一。荀文若,士人第一。他站到咱们这边,天下世家就看着他的后脑勺跟过来。”曹操把茶推到曹烈面前,“曹家这条路才不硌脚。”
曹烈没端茶。他的眉心拧起一道沟。
“州郡的田,世家占了一多半。佃户、丁口,都记在他们的册子上。朝堂上的椅子,也是他们坐。汉室塌下来,账本上写的是宦官,秤上压着的是世家。”
“往下说。”
“这么一颗烂疮,父王不剜,还要跟它一张桌吃饭?”
曹操笑了一声,笑得很干,牙关合上时磕了一下。
“你以为为父闻不出来?唯才是举的令,为父下过三道。”
“那就接着往下推,推到天边去。”
“英才在哪里?”曹操的手指点了点案角那堆竹简,“在这堆竹片里。”
“为父不用世家子弟做官,难道叫一个不识字的农夫来管一郡的粮?”
案上那卷竹简摊开半尺。三道编绳磨得发亮,竹片边缘起了毛刺。
一本书,几十斤。一个人扛一捆,走三里地歇两回。
百姓碗里的粟米刚够填肚子。哪家掏得出钱换一车竹片。
世家的库房里,竹简码到房梁。几顿饭的钱。
能读,能写,能坐进衙门。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姓。
曹操要剜疮。刀把子握在世家手里。
“说到底,两个字。”曹烈把竹简卷起来,往案上一推。
“哪两个字。”
“读书。”
“父王出宫一趟。”曹烈转身,袍角甩开,“跟儿臣走。这事有解。”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扣了一记,指腹压得发白。
“好,为父跟你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