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臣用您的血写这道诏书
“曹将军。”
荀彧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硬。
“面圣就是面圣，带兵上殿，把天子放在哪里。”
“荀尚书这话，该去问天子。”
曹烈偏头看他，眼睛没动。
“咱们这位陛下，恨不得剁了我。我该一个人进来，等他动手？”
荀彧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
台阶上，刘协先把笑堆起来。
“曹将军说笑。将军是大汉的功臣，曹司空的长子，朕怎么会害将军。”
“陛下先前那封藏在衣带里的密诏，后来跑出许都去徐州。”
曹烈把剑鞘往上一抬，磕在金砖上响了一声。
“哪一回不是要我父亲、要我曹家的命。”
“我曹烈不是三岁娃。这种话，省了吧。”
刘协的手在龙袍上蹭了两下，掌心的汗把料子洇出一片深色。
“曹将军，你终究是大汉的臣，对天子该有个样子。”荀彧又喝了一声。
曹烈的眼皮跳了一下，指腹在剑柄的缠绳上磨过去。
出邺城前，曹操交代过一句：荀文若是元功之臣，对曹家的基业有大功，见面客气些。
没这句话，剑已经出鞘了。
“荀尚书不提，晚辈倒忘了。”
曹烈转身，朝台阶上拱手，腰弯得规规矩矩。
“臣曹烈，见过陛下。”
刘协的喉咙里咕了一声。
“平身，将军平身。”
这一礼让他后颈发凉，手抓着扶手往上撑。
“臣今日入京，是替百官递一份联名上表。”
曹烈直起身，从袖里抽出一卷表文，两手托住。
“请陛下下诏，封臣父为魏王，加九锡。求陛下恩准。”
刘协的腰塌下去，坐回椅面，嘴张着合不上。
他怕的那件事，落在殿上了。
曹操要称王，要往那把椅子上再挪一步。
宦官小跑下来，把表文接了，膝盖打弯往上呈。
刘协抖着手展开。
绢上一列一列的名字，密得没有空隙。
许都的，邺城的，排得上号的文臣武将，除了荀彧那几个，其余全在上头画了押。
“曹孟德，你终究把爪子亮出来了。”
刘协咬着后槽牙，牙根发酸。
“表陛下看过了。”曹烈的声音从底下上来，“没有异议，就落笔。臣拿了诏书还要赶回邺城。”
刘协抬起头，眼睛往荀彧那边递。
“胡闹！”
荀彧一掌拍在案几上，案上的笔架跳了一寸。
“高祖留过话，非刘氏封王，天下共击。这些人是糊涂了，还是要推曹公去当全天下的敌人？”
荀彧没敢说这表是谁的意思，只把火撒在签名的人头上。
“荀卿说得在理。”
刘协的背直了一点。
“曹司空是匡扶汉室的臣。朕若依了，不就是把他架到火上去。”
“我就知道，你们要拿刘邦这几句老掉牙的话来挡。”
曹烈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出来。
“高祖也是人。他能掐会算？”
“几百年前的人，怎么算得到他的子孙昏聩无能，把天下弄成这副烂摊子？”
“他竟然当着朕的面说高祖——”刘协的拳头捏在膝上，指节咯咯响。
荀彧的脸沉下来，往前一步。
“曹将军，你怎么——”
“荀尚书。”
曹烈一声喝，把话截断。
荀彧抬头，撞上一双冰冷的眼。
那目光钉在他脸上，后颈的汗先下来了。
到了嘴边的话，他咽了回去。
“高祖算不到子孙不肖，把天下弄乱。”
曹烈转过身，一字一字往下压。
“也算不到，我父亲会从这乱世里站出来，一个人把摊子收拾干净，让汉室的牌位还挂着。”
“他那句誓言，用在我父亲身上，不成立。”
“陛下总不能连这点变通都不肯。顺百官的请，封我父为王，把这功劳记在明处。”
他的目光直直钉在刘协脸上。
刘协的嘴开合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眼睛又往荀彧那边找。
荀彧从席上起来，袍子扫倒了案角一摞简。
“曹子昭，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是在逼陛下。”
曹烈没看他。
“陛下，臣今日只跟陛下说话，不与人斗嘴。”
“请陛下把荀尚书屏退。”
这句话不像请。
刘协的手指在扶手上抠。
“轰。”
殿后三百甲士齐齐上了一步，甲叶撞成一片响。
那股气扑到台阶上，烛火往一边倒。
再走一步，这殿上就没有皇帝了。
刘协的腰弯下去，声音发飘。
“荀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
“陛下！”
“退下！”
刘协的手一挥，嗓子劈了。
荀彧站着没动，喉咙里顶着一口气。
曹烈可以不把刘协放在眼里，他做不出来。
他瞪了曹烈一眼，袖子一甩，转身下阶，靴声一路出了殿门。
殿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替刘协开口。
“陛下，人走了。”
曹烈往前两步，站到阶下。
“话我摊开说。你老老实实落笔，曹家的锦衣玉食照旧抬进宫里，你还能再过几年清静日子。”
“往后就算我父亲换了朝代，看在你识时务，也给你一个安乐侯，一辈子吃穿不愁。”
他的手按上剑柄。
“你要是不识时务，今日我就用你的血，替你写完这道诏书。”
刘协的背贴着椅背往下滑，胸口一起一伏。
“列祖列宗，朕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他喉咙发紧，不敢再拖。
“朕写。朕这就写，封你父为魏王。”
曹烈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来人，给陛下备笔墨。”
宫人捧着砚和笔进来，脚下打晃，把一道空白绢诏铺在案上，四角压好。
刘协提起笔，笔尖悬在绢上，停了一会儿。
他吐出一口长气，落笔。
许都城东，尚书府。
天擦黑了，廊下挂起灯笼，光落在砖地上。
荀彧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殿上那层灰。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茶已经凉了。
“陈群？”荀彧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陈群起身，拱手笑。
“文若兄，我是替人跑一趟。”
“替曹公？”
“不是。”
陈群摇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是替子桓公子来的。有几件事，想跟文若兄商量。”
荀彧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头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