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满堂劝他称公,他偏要称王
堂里的灯芯换成新的,火苗拉得笔直。
“大公子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小乔把茶盏送到他手边,指尖在盏沿上转了半圈。
“饿不饿,先垫两块点心。”
糜贞端着一碟糕,托到他嘴边,糕上的糖霜落了一点在他襟口。
“妾身替大公子捶捶腿。”
“那妾身揉肩。”
大乔、黄月英、张春华一拥而上,坐的坐,站的站,把一张席子围得没有空处。
曹烈刚从宴上回来,胃里塞得满,被这样一围,倒又动了食。
他哈哈一笑,把糜贞一直举着的那块糕咬走半个。
“行,都伺候着。”
夏侯涓在旁边替他把袖子挽上去。
“今日事情多,夫君早些歇。”
“听涓儿的。”曹烈起身,抓住她的手,“你们也散了吧。”
黄月英几个识趣退到一边,谁也没争。
大婚第二日,正妻在侧,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两个背影出了月门。
“他日夫君做了太子,再往后就是皇帝。”
“我做不了皇后,混个帝妃,也算捡来的。”甄宓把扇子收进袖里,“当日他把我抢上马,倒抢对了。”
次日,司空府。
曹烈踏进议事堂,脚下青砖刚擦过,堂外的日头照在门槛上,压成一道白光。
门槛还没跨完,坐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下官程昱,见过大公子。”
“下官满宠,见过大公子。”
“末将于禁,见过大公子。”
“下官郭嘉,见过大公子。”
一排人躬身,袖口垂成一条线。
曹仁和夏侯渊也起身,向他点了个头,没多说一个字。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曹家的子侄。今日这两位叔伯拱手,腰弯下去三分。
曹操与他们论兄弟,堂上论的是君臣。
曹烈是曹操的长子,这层身份压在辈分上头。
曹仁拎得清,不敢再端长辈的架子。
曹烈也不推让,一路点头过去,坐到左边空着的那张席上。
郭嘉远远看他,手指在膝上敲了三下,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主公的长子,就该坐这个位。”
他偏头对满宠放低声音:“我从前总想着,他要是主公的儿子就好了。”
满宠没接,只把笏板换了个手。
曹操从后堂出来,靴底在台阶上一记一记落下,走到最上头那张席坐定。
堂里的人齐齐起身参拜。
“主公扫灭袁氏,河北归了版图,这功劳在社稷上头。”
曹仁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撞在梁上。
“请主公进位魏公,才压得住这些功绩。”
“主公迎奉天子,荡平群贼,潼关以东的州郡全数光复。”郭嘉跟着起身,“魏公这个爵,主公担得起。”
两人一带头,堂下的人纷纷站起。
“请主公进位魏公。”
声音一层压一层,烛火往一边歪。
曹操没表态,手放在膝上,脸上没有波澜。
天下最大的诸侯被他打服了,这一步早在他算中。
他进公,建魏公国,跟着他的人官爵都往上抬一截。
就算只为自己,这些人也要把他往上推。
“父亲打下大半个天下。”
一个声音从左边席上起来,字字清楚。
“要称就称王,称什么公。”
满堂的声音断了。
众人回头,目光全钉在曹烈身上。
曹烈站起来,拱手,袍角扫过席边。
“儿以为,公爵配不上父亲的功绩。父亲该直接进位魏王,加九锡,上殿不必解剑,入朝不必趋步。”
魏王。
有人吸了口冷气,从齿缝里进去。
曹操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高祖刘邦立过誓:不是刘家的人封王,天下人一起打他。
两汉这些年,姓外的臣子封王的,只有王莽。
这道口子一开,等于告诉天下人:下一步,这江山就要换姓。
“这孩子胃口不小。”曹操在心底过了一遍,指头在玉带扣上按了按。
他咳了两声。
“高祖立过誓,非刘氏封王,天下共击。”他抬眼看儿子,“子昭,你要为父站到刀尖上去?”
“那又如何。”
曹烈抬眼,脸上没有半点退让。
“刘邦当年也不过是个亭长出身的。”
“他这份家业,这座皇位,是从秦朝和项羽手里夺来的。”
“天下从来不是一姓的天下。谁有本事,谁坐。”
“汉室民心早散,气数早尽。这些年要不是父亲平定四方,刘家的朝廷连影子都不剩。”
“依儿的主意,魏王这一层也可以省。父亲直接登基,改朝换代,天经地义。”
话落在堂上,砖缝里积的灰都像被震了一震。
众人站着,谁也没先动。
“大公子这是把满堂人心里的话,全抬到桌面上来了。”程昱的胡子抖了抖。
投向曹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躲闪。
曹操不说话了,手捋着短须,眼睛盯在儿子脸上。
不说话,就是应了。
堂下的人立刻改口。
“大公子所言极是,请主公进位魏王。”
“请主公进位魏王!”
曹操把捋须的手放下。
“高祖的誓摆在那儿。”他慢慢开口,“我依你们所请,就怕许都那位天子不肯破这个例。”
“父亲放心。”
曹烈的声音沉下去,眼底的火苗亮了一下。
“儿这就带铁浮屠南下,亲去一趟许都。十日之内,把封王的诏书给父亲带回来。”
堂上的人齐齐一凛。
大公子要亲自去许都,逼刘协落笔。
曹操笑了,眼角的纹路挤成一把。
“子昭这心思,随我。”
当天午后,铁浮屠出邺城南门。
马蹄砸在官道上,尘土扬起来,把日头糊成一片黄。
许都,金殿。
刘协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扣着扶手,指头一节一节换着按。
“荀卿,这几日朕听到风声。”他身子往前探,“有人说,大臣们要联名上表,封曹司空为魏王。”
“荀卿听到没有?”
荀彧站在阶下,朝服的袖口磨得发白,笏板贴在胸前。
肯替刘家说话的臣子,这些年被曹操和曹烈清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里,荀彧是少数还肯把汉室挂在嘴上的重臣。
颍川荀氏的家主,曹操帐下头一个文臣,一句话能让半个朝堂动。
到这一步,刘协能抓的只有他。
“高祖立过誓,非刘氏封王,天下共击。”
荀彧拱手。
“臣只信一句:就算有人为着私心推曹司空,曹司空也不会应。”
刘协的肩松了半寸,掌心在龙袍上蹭了两下。
殿门外,宦官的嗓子拉长了。
“前将军、冀州牧曹烈,入朝面圣——”
刘协的脊背一下贴紧椅背。
“轰轰轰。”
铁甲互撞的声音从丹墀底下滚上来,一直滚到殿门口。
一身金甲的曹烈,左手扶着剑鞘,跨过门槛。
他身后跟着数百甲士,鞋子齐齐落在金砖上。
带兵上殿。
刘协的脸白了,一层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殿上闲人太多。”曹烈的手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荀彧的眉头拧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