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母亲,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门闩被撞开,木屑掉在砖上。
卞夫人的手一抖,漆盒磕在案角,盒盖翻开,蜜饯滚出去两颗。
“守门的都死了?”她冲门外抬声,“公子进来,没人拦?”
“是儿硬闯的。”
曹丕一条腿跨进门里,靴底沾着院里的湿泥,反手把门扇推回去,门轴刮出一声长响。
“母亲,你告诉我,我大哥究竟怎么死的。”
卞夫人朝曹真抬了抬下巴。
曹真上前,把廊下两个婢女斥走,回手掩门。
“子丹,你也在这里。”曹丕转过脸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卞夫人把漆盒扶正,指头在盒沿上蹭了两下。
“既然被他撞破了,就不必再遮掩。子丹,你说给他听。”
曹真把手里那只茶盏放到案上,杯底和木面相碰,响了一声。
“那年父亲打宛城,张绣没开仗就递了降书。”
“降书是假的。”曹丕说。
“降书之前,母亲派人进过张绣的营。”曹真停了停,“递过去一句话。”
“什么话。”
“父亲好美妇。”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有雀在叫。
“张绣先受降,再把邹氏送到父亲帐里。”曹真把手掌摊在案上,“父亲留了人,营前的哨撤了三成,夜里巡到三更就断。”
“然后他翻脸。”
“一夜杀进大营。父亲中了箭,坐骑也倒了。”
曹丕的手指扣紧了门框。
“大哥呢。”
“曹昂把马推给父亲,自己拿刀断后。”曹真垂下眼,“那夜死的是曹昂,还有曹安民。”
曹丕半天没出声,喉间挤出来的话走了调。
“宛城那一仗,是母亲在背后推的?”
卞夫人抬起眼皮。
“曹昂死了,曹安民死了,你怎么就回来了?”
曹丕的目光甩向曹真。
“那日打猎,是你把我带出大营的。”
“是。”
“时辰你算好了。”
“算好了。”曹真弯腰拱手,袖子垂到膝前,“兄长要接父亲的基业,这件事我一个人担着瞒你。要打要罚,我领。”
曹丕的手抬起来,指头在半空停住,最后落在门框上,刮下一道白痕。
“大哥待我们几个,从来没短过一口吃的。”他背对着母亲,声音压在门板里。
“你再说一遍。”
曹丕转过身,下颌绷得发紧。
“我说,大哥待我们——”
“你是曹孟德的儿子。”卞夫人截住他,声音不高,字字往下砸。
“枭雄的儿子,问这种话。”
她的指节在案面上一记一记叩。
“你父亲要一统天下,要改朝换代,要坐那把椅子。你们三个是他儿子,早晚是新朝的皇子,曹家往后是帝王家。”
“帝王家,没有兄弟。”
曹丕的牙关磕了一下。
“历朝历代,哪一把龙椅底下不埋着兄弟的骨头?”卞夫人把漆盒推开半尺,“曹昂眼下待你们好。等他接了基业坐上那把椅子,你们三个就是他枕头边的钉子。”
“到那时他还认兄弟?”
曹丕的肩塌下去半寸。
“我除掉他,是为了你们三个能喘气。”卞夫人说,“我没别的路可走。”
“曹昂生母死了多少年,他是丁氏抱过去养的,凭什么占着嫡长子的位,凭什么接你父亲的东西?”
“丁氏抱过去养,就抹了我卞玉儿生他一场?舞姬出身的是我,我生的儿子,凭什么就要低一头?”
她的手拍到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这个理我不认。我要我的儿子站到正位上去,用什么手段都行。”
曹丕盯着自己的母亲,像盯一个刚从门外进来的生人。
“兄长,母亲做的这些,都为你们三兄弟。”曹真在旁低声劝,“你得替她想一想。”
曹丕没答。
拳头先攥紧,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一根一根松开。
他退半步,撩袍跪下去,额头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母亲的苦心,儿懂了。先前是儿错怪母亲。”
“懂了就好。”
卞夫人脸色松下来,眉心却拧得更紧。
“我除掉一个曹昂,又冒出一个曹烈。”
她数着手指。
“这人武艺、心计、气度,样样在曹昂之上。军功一件接一件往上摞,营里将领提起他的名字,没一个不低头。”
“他娶了夏侯涓,夏侯氏站在他背后。宗亲里大半也偏着他。”
“最扎心的是,你父亲疼他,比当年疼曹昂还重。”
曹丕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母亲也说了,他垒得太高。”他抬眼,“咱们母子一条心,就扳得动他?”
卞夫人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
“丕儿,你漏了一件。他得罪的人,比拥护他的人多。”
“母亲说的是那些世族名士?”
“全天下的门第,都在他账上记着。”卞夫人的指甲在案面划出一道浅痕。
“你父亲要坐那把椅子,早晚得跟世族换点什么。世族是柄好刀,握在咱们手里,砍的就是曹烈。”
曹丕的下巴抬起来,眼底那层灰散了。
他拱手到底。
“母亲教诲,儿记下了。”
卞夫人点点头,把地上的蜜饯捡起来,扔回盒里,盒盖扣上。
曹丕退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停住。
“母亲。”
“说。”
“这柄刀,要是砍不动呢?”
卞夫人看着他,没有答。
前将军府里,消息比人先到。
“咱们的夫君,原来是曹司空的儿子。”甄宓把团扇一合,扇骨敲在掌心。
“何止是儿子。”大乔笑得眼睛弯起来,“还是长子。”
黄月英放下手里的算筹。
“曹司空扫平四方,坐上那把椅子是迟早。夫君就是太子,咱们姐妹嫁的是太子。”
笑声撞在梁上,铜炉上的烟被撞得歪了。
曹烈从廊下进来,一只手牵着夏侯涓,袍角还沾着院里的土。
“这么热闹,说我什么呢。”
几个女人对看了一眼,眼里都过了话。
她们一齐起身,提着裙子走上前,齐齐福身。
“臣妾拜见大公子。”
曹烈的脚停住。
“大公子?”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笑出声,“马蹄都没你们的嘴快。”
“都起来,地上凉。”
曹烈往主位坐下去,把外袍解下来搭在扶手上。
“明日一早,司空府议事,我去。”
堂里的笑停了。
大乔手里还捧着一盏茶,举在半空。
“议什么事?”
曹烈端起那盏茶,一口喝空,盏底扣在案上响了一声。
“我一句话就够。”
“满堂的人,都得跟着我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