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老夫四世三公,要去求一个贼
堂上的烛火被门缝的风压得歪斜,铜炉里一粒炭炸开,火星落在袁绍手背上。
火星烫进皮肉,他没动,只用拇指把它捻灭了。
案角压着两封军报,纸边被翻得起了毛,摸上去刺手。
“当年老夫打公孙瓒,张燕带兵来救。”袁绍的指节顶住案面,木头响了一声。
“如今这个人,肯回头助老夫?”
陆逊往前半步,鞋底擦过砖缝:“张燕救公孙瓒,怕的是公孙瓒倒了,下一个轮到他。”
“那份怕还在,他就会下山。”
袁绍没接话。他把军报卷起来,又摊平,卷起来,再摊平。
张燕。黄巾里剩下的渣。曹操麾下随便一个县令,出身也比他干净。
四世三公的匾额,在袁家堂上挂了六十年。
如今要他袁本初低头,进山去求一个贼。
喉头堵着一块冷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手指在案边乱摸。
“主公。”田丰踏出一步,袍角扫过地砖,跪下去,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邺城丢了。易京再塌,没有第三处可退。”
“这一趟,老朽去。”
袁绍看他。田丰两鬓白得晃眼,压在砖上的手背青筋鼓起来。
河北名士都肯为个黄巾余孽走一趟太行山,他还有什么话能说。
“元皓。”袁绍解下腰间的玉扣,又系回去,“袁氏的命,交在你身上了。”
田丰额头磕在砖上:“只要田丰还有一口气,袁氏塌不了。”
当夜西城门开了条缝,门轴转了半圈,二十骑出去,蹄声一直响到听不见。
袁绍转身,鞭子落在民夫背上:“星夜赶工。塌一寸,补一尺。”
土筐、木桩、夯石,易京城下的人影连成一条黑线,夯声一夜没停。
田丰走后的第四天,西边山口回来一个斥候,马腿上的泥还没干。
“路通着。人进了山脚。”
袁绍把手里那块砖放下,砖面还带着白日的热。
易京往南三百里,安国城。县府檐角挑着一盏灯,灯油烧到见底,灯芯噼啪直跳。
曹操坐在上首,案上一张羊皮图,四角压着四只铜镇,镇足陷进绢面。
魏延掀帘进来,脚步没停,弯下腰凑到曹烈耳边。
曹烈听完,把手里那枚棋子丢回木盒,落进去一声脆响。
“袁绍还没撒手。”
他站起来,袍袖一拂:“叔父,拔营,往西。阳城。”
满堂椅子响了一片。许褚的手按上刀柄,曹洪的茶碗停在嘴边。
“烈儿,易京在前头。”曹操的指头点着图上一个圈,“阳城是回头走。”
曹烈走到图前,指甲划出一道直线:“锦衣卫昨夜送的信。张燕的旗,出了太行山口。”
“往哪走?”曹操问。
“往易京。”曹烈的指甲停在两城之间,“这条道,只过阳城。”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叩了两下,停住:“子昭,你盯他,盯了多久?”
“袁绍能借的手只有两只。南匈奴,黑山军。”曹烈把图角掀起又压平,“南匈奴的骨头埋在并州了。”
“剩下那只手,打邺城之前,我就派人进山了。”
堂里静下来。炭盆里一根柴断成两截,火苗矮了半寸。
曹纯先笑,笑得短:“我在邺城喝酒的时候,这小子的眼已经看到太行山了。”
曹操抓起案上的令箭,往地上一掷:“传令。全军起程,改道阳城。”
“曹仁带两千人,打我的旗,继续往北。”他抬起下巴,“旗要大,鼓要多,走得要慢。”
当晚,八万人的脚压过冻土,火把连成一条往西北爬的长蛇。
三日后,阳城西十里。大道上的浮土被踩起半人高,日头照下来,一片黄雾。
十万黑山军走得散。前队过了一道土坡,后队的骡车还在坡下打转。
车上捆着箱笼、铜盆、整匹的绢,还有绑着手腕的女人。
车轮陷进泥里,赶车的抽骡子,骡子叫,人骂,队伍像被风吹散的草。
田丰骑在马上,十个指头冻得发僵,缰绳在掌心里磨出一道红。
前头有人哼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有人把抢来的酒坛抱在怀里,走一步晃一步。
“报——”斥候的嗓子是破的,“前头十里,阳城!”
张燕把马头一勒,回头朝那片人喊:“弟兄们,天黑以前,城里的东西归你们!”
欢呼从队头撞到队尾,有人拿刀背敲盾,敲得像赶集。
田丰的马往前挤了两步:“张将军,你这一路,洗了五座城。”
“嗯。”
“几百车辎重,拉着走。”田丰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样去打曹操?”
张燕把手里的干粮渣弹掉:“我这些弟兄,在太行山里冻了两年,身上没一件囫囵衣裳。”
他把脸转过来,眼睛眯细:“这会儿让他们空着手往前走,你去说?”
田丰的腮帮子动了一下,话咽回去。
风把笑骂声送过来。前头有个兵摔了,箱子裂开,绢滚进泥水,四五个人扑上去抢。
田丰拿马鞭在掌心敲了三下,敲完,把鞭子收了起来。
“田先生。”张燕把缰绳绕在手上:“你以为我拿弟兄的命,去替你主公捅曹孟德?”
田丰的手扣紧马鞍:“你应了袁公。”
“我应了。”张燕笑,“我帮袁本初,可我不跟曹操换命。”
他抬手往西南一指:“十万人往阳城一坐,不动。”
“曹操背上有根刺,他敢往前啃易京?”
“拖上一个月,袁公的墙补起来了,曹操还能咬我?”
田丰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骂。骂完,肩膀塌下去。
他没再劝。
黄昏。阳城的轮廓被晚霞压得发红,城头的旗杆空着,一根绳在风里荡。
张燕不派斥候。十万人的脚,他信这个。
人马直直压到西门外,护城河边的浮土被踩得陷下去。
“城里的人听着。”张燕横刀,刀背在肩甲上磕了一下,“开门。我只拿钱粮和女人。”
城头没有灯,没有旗,没有一个人探头。
“不开,我把这座城推平。男女老幼,一并杀光。”
城头还是死的,连一声回话都没有。
城门上的门钉缺了两颗,木缝里塞着干草,守的人早散了一半。
田丰催马上前,仰头喊:“我乃袁公麾下别驾田丰,奉袁公之命,请黑山军助战。阳城县令,速开城门!”
风从城头刮下来,卷着沙,打在脸上生疼。门缝里连条狗都没探出来。
张燕的耐性碎了。刀往前一送:“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城墙上一排火把同时点着,光把护城河照得发白。
旗面被风翻开。一个大字落进张燕眼里。
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