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叔父把冀州牧连邺城令一起塞给我
郭嘉把缰绳在马颈上绕了两圈,递给随从,靴底碾过地上一片碎瓦,往前凑了半步。
“主公,箭在眼上,气还在。”
曹操的手收回来,指节在车辕上磕了一下,木头磕出闷响,旧漆磕掉一小块,露出里头的白木。
“医官,全叫到营里去。”
曹仁应了一声,把鞭子从腰上抽出来,跳上车板,车板被他一脚踩得往下沉了两寸。
鞭子抽在马臀上,马往前一窜,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车轮压过碎石,咯吱咯吱往城门那边去。
曹操站着没动,直到车影拐过街角。
“这孩子争强。”他的嗓子发闷。
“子昭在他前头,他心里那口气压不下去。”
郭嘉把手里的马鞭卷起来,鞭梢在掌心磕了两下:“医官怎么说。”
“说命保住了。”
“子文公子力气不缺,缺的是子昭公子那颗脑子。”
“这回他抢头功,抢到了箭杆上。”
曹操抬脚往前走,靴底的血在石板上踩出一串印子,印子边沿还渗着红。
“是我点的头。”
“他要来,我就该把话堵死。”
郭嘉跟上去:“主公把每个人都堵死,这仗谁去打。”
“一只眼睛,换一座邺城,这账不亏。”
曹操没接话,走出十几步才吐出一口气,气在凉下来的街面上散成一团白。
残阳压到城墙垛口上,把街上的血照得发亮。
大将军府的正堂里,血腥味混着漆味,案上还摆着袁绍的酒器,铜爵里剩着半口酒,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曹烈站在堂心,甲上的血已经结了一层壳,一动,甲片互相磨出细响。
他一手扶住戟杆,一手捏住发髻,把戟尖上的首级取下来,血珠甩在砖上,双手递上去。
“叔父,袁尚的头。”
曹操接过来,两根指头扣住下颌,提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案上,铜盘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替他讨回了一只眼睛。”
“眼睛讨不回来。”曹烈把手在甲裙上擦了擦,擦出两道暗红。
曹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掌心沾了一层血,指头在甲叶上抹了一道。
“上座。”
曹烈回身一指,那原本属于袁绍的金座,扶手上一层薄灰被指风带起。
曹操笑了一声,提袍登阶,靴底在阶面上蹭出一层红,坐了下去,扶手凉得透骨。
“恭贺主公攻陷邺城,平定冀州!”
堂中文武一齐拱手,声音撞在梁上,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曹操的笑声突然收住。
“拟诏,司空府迁来邺城,就近镇抚冀州。”
“前将军曹烈,领冀州牧,兼邺城令。”
两句话落下去,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有人手里的笏板歪了,玉角撞在革带上,叮的一声;有人把脚往后挪了半寸,靴跟在砖上刮了一下。
冀州是天下户口最多的一州,刚打下来,霸府搬过去,顺手。
许都那个小朝廷离得远,另立一处中枢,也是往后必经的一步。
这些事,曹操早跟郭嘉几个人议过。
把冀州牧并着邺城令一起交出去,谁也没料到。
曹家夏侯家那么多宗亲,只有一个做河南尹的夏侯元让,受过这份托付。
郭嘉把袖子里的手拢紧,指甲压着袖口,布面压出一道折。
“这份信,比给夏侯元让的还重。”
满堂的人,没一个出声,连呼吸都放了轻。
“烈儿。”曹操往前探了探身,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冀州这一摊,你敢不敢一个人挑?”
曹烈抬眼,看着座上那个笑得很开的人,喉咙动了一下。
“比亲儿子还亲。”
他把这话咽回肚里,抱拳:“冀州在,侄儿在。”
“好!”
曹操一掌拍在扶手上,金座嗡的一声。
“邺城库府的酒肉,全取出来,赏三军!”
“今夜我与你们喝到天亮!”
堂里炸开一片喊声,有人把头盔抛上了房梁,铁盔撞在椽子上,落下来又被接住。
血还没干透的邺城,当夜处处是火把和酒气,火油滴在石板上,烧出一个个黑点。
送信的骑手一队队出城,往大河南北散开,马蹄声贴着河面滚远。
许都,司空府后院。
卞夫人把茶盏搁在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茶水在盏沿晃了一圈。
“母亲素来不许子文弄刀马,这回怎么放他去了邺城?”
曹丕的手指在案沿上敲着,一下,两下,第三下停在半空。
“曹烈不过你父亲一个侄儿,替你父亲开疆拓土,风头全叫他占了。”
“你们几个在许都吃好穿好,一两件差事也没落到手上。”
卞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皮没抬。
“再不放彰儿去抢,天下人只记得曹家有个曹烈。”
曹丕眼睛亮了一下:“母亲这步棋,走得稳。”
“子文力气大,有大将的份,就算盖不过曹烈,也能从他手里抠几分功。”
卞夫人没答,只把茶盖在杯口转了半圈,盖沿擦出一声细响。
门被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帘子往外鼓了一下,曹植进来,脸上没一点血色。
“子建,你怎么才到。”曹丕皱眉。
“母亲,二哥。”曹植喘着,手撑在门框上,“邺城出事了。”
卞夫人的手停在杯盖上。
“父亲把邺城打下来了。”
“那是好事。”卞夫人脸上松了一线,“冀州进了咱曹家的门。”
“城是照曹烈的计策破的。”
曹植的声音压得很低:“头一个杀进城的也是他,袁尚也死在他手里。”
茶盏在卞夫人手里转了半圈。
“这桩大功,又落他头上。”曹丕的牙关咬出声音。
“还有。”曹植吞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父亲要把霸府搬到冀州,任他做冀州牧,兼邺城令。”
“什么!”
卞夫人站了起来,裙角扫倒了案边的铜灯,灯油泼在砖上,火苗歪了一下才灭。
“冀州牧该你父亲自己兼着,怎么能给一个远房侄儿?”
“邺城令也给了他。”曹丕的指节压在案上,“夏侯元让叔父也只做了河南尹,没兼许都令。”
曹植苦笑:“我也想不通,父亲这份信,重得没边了。”
屋里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铜灯里的油烧得噼啪响。
“子文呢。”卞夫人忽然想起,“城破了,他总该挣下几分功?”
“兄长他……”曹植把话卡在喉咙里。
“快说!”
“兄长急着跟曹烈抢功,先杀进袁府,中了袁尚的埋伏。”
“命保住了。”曹植低下头,“一只眼睛没了。”
“咣。”
卞夫人手里的茶盏脱手,落在砖上,滚了两圈,茶水在裙边洇开一片深色。
曹丕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卞夫人把手在裙上擦了擦,指甲掐进掌心。
“查。”
“把这小子的底,一层一层给我扒开,看他到底是从哪块泥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