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这喜帕，得用竹棍挑
蓟城的城墙还带着霜。八万人的营，从南门一直铺到城外河滩。
曹操一路从南往北撵，撵到幽州腹地，鞋底泥换了三回色。
中军帐里，一碗粟米饭刚上桌，热气把帐帘顶得晃。
“粮到了！”
夏侯渊踏进来，甲上挂着草屑，身后车队排到帐外，麻袋堆得比车帮高。
曹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碗推到案角。
“粮到了就不歇。传令全军，起程，往辽东方向撵。”
“主公，饭还热着——”
“路上啃。”
众将抓了两把饭往嘴里塞，站起来时腮帮子还鼓着。
帐外脚步急，斥候撞开帘子，膝盖砸在地上，一脸汗和土。
“报！前将军已从海道登陆，把东逃的袁军截住了！”
他咽了口气，把话说全。
“五千残部，一个没剩。袁本初……被前将军一把火烧死在船上！”
帐里静了半息，随后炸开。
有人把酒瓮抱进来，木塞一拔，酒气冲得满帐都是。
“烧死了？”
“袁家的根，断了！”
“河北那边，再没人能竖旗了！”
有人把头盔往地上一摔，蹲下去抹脸。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肩头一抖一抖。
曹操扶着案角站起，碗里的饭粒震到案上，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两下。
“烈儿。”他笑得胡须都翘起来，“你没让我白等。”
“灭袁氏，取河北，首功记他名下。”
夏侯渊在人群后头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子昭连袁本初都收拾了。涓儿这门亲事，是她自己修来的。”
他把马鞭在掌心敲了两下，笑纹挤在眼角。
他往前一步，拱手。
“孟德。河北平了，眼前没仗可打。烈儿和涓儿，该办事了吧？”
“办。”曹操一挥手，“回邺城就办。”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案上的军图翻卷起来。曹操弯腰压住，顺手把碗底那两口饭扒进嘴里。
帐外的兵听见了，刀鞘拍着腿响，喊声从营门那头滚到这头。
那年春上，袁氏倒了，河北四州换了旗。
不到一个月，司空府的匾额从许都摘下来，抬进邺城。
文臣武将跟着搬，公署衙门跟着搬，车辙在官道上压出两道深沟。
许都还挂着帝都的名，城里只剩个空架子。政令从邺城出。
邺城的仓曹抬着账册进新衙，算筹在案上摊开，钱串子堆到门槛。
曹烈接了冀州牧，兼着邺城令，印绶挂在腰上，一州军政都过他的手。
司空府刚落定，曹操就派人来催：成婚。
邺城那天没风。云薄，日头晒在瓦上发白。
曹操下令，家家挂灯，户户结彩，全城士民都得给这桩婚事添个热闹。
鞭炮一串接一串，红纸屑蹦到人靴面上。
他的车驾停在府门外，随行的甲士堵了半条街。
前将军府门口，车挨着车，马挨着马，车夫蹲在墙根啃干粮。
邺城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曹操自己也来了。
婚事由郭嘉操持。
曹烈嫌麻烦，说摆几桌酒就成。
郭嘉把袖子一抖。
“你是前将军，是一州之牧，娶的是夏侯家的女儿。几桌酒？你让外头人怎么看夏侯家？”
曹烈把话咽回去。
纳采、问名、纳吉，一样一样来。礼官唱一句，他行一礼，腰弯得发酸。
曹烈跪了起、起了跪，膝头压出两道印。
郭嘉捧着礼单，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少一样，明日补。”
日头偏西，鞭炮炸得人耳朵发麻。宾客划拳，酒坛滚到廊下。
华灯挂起来时，人才散。
许褚拎着酒坛堵在门口，非叫他再饮三杯，酒顺着下巴流到衣襟。
曹烈酒喝了七分，脚下发飘，孙尚香在侧边扶着他的胳膊肘。
廊下灯笼一晃一晃，他的影子踩在青砖上歪着走。
新房里，夏侯涓坐了很久。
外头的喧闹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只剩虫叫。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搓，搓出一道褶，又抚平。
脸一会儿烫，一会儿凉，掌心里全是汗。
鼓乐一阵高一阵低，她把手按在膝上，袖口被汗洇湿一片。
她数着廊下的更点，数到第三下，把盖头的边角捏出褶。
“吱呀——”
门开了。曹烈跨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盖头下的脸，红得像要滴下来。
满屋红绸，红烛烧得旺，火苗把梁上的影子推来推去。
烛油滴在烛台上，积成一小堆，墙上的喜字被照得发亮。
曹烈坐到她身边，手往盖头上伸。
“不能用手！”
孙尚香一把拦住，从袖里抽出一根小竹棍递过来。
曹烈捏着竹棍看了看。
“娶妻跟纳妾，原来是两码事。麻烦。”
他把竹棍探进盖头边上，往上一抬。
烛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是细的，唇上点了胭脂，睫毛垂着，抖了一下，又抖一下。
曹烈的手停在半空，酒气往上涌，喉头有点干。
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睛撞上。
都笑了。
“吉辰到了，行结发礼。”
孙尚香把玉盘捧过来，盘里一把剪刀。
曹烈剪下一缕头发，放在盘心。
夏侯涓也剪了一缕，青丝落在旁边，盘底一声轻响。
孙尚香把两缕头发缠在一处，打了个结，塞进锦囊。
“合卺。”
两只玉杯递到手上。曹烈把杯子倾过去，夏侯涓抬手，臂弯交在一起。
酒是温的。她的眼睛从杯沿上抬起来看他。
“礼成。祝将军与夫人，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婢女们齐声唱完，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红烛爆了个灯花，火苗晃了晃。
“看够了吗。”夏侯涓的声音低。
“我妻子这么好看，看不完。”
曹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她的手指绞着袖口，绞得发白。
“我曹烈，也有正妻了。”
他把她揽过来，下巴压在她发顶。
“子昭哥哥……”
“还叫子昭哥哥？”他低头看她，“该叫夫君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耳根红到脖子。
“夫……夫君。”
曹烈笑出声，笑得床帐都在晃。
门外廊下，孙尚香捧着空托盘站着。
窗纸上有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她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指甲在木沿上刮了两下。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
她把托盘抱紧，牙咬住下唇。
“我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