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三百门炮，一齐砸下去
黑信旗升到杆顶，旗角一抖，扯直了。
三百门襄阳炮的梢绳一齐松开。
绞紧的牛皮与木梢发出闷响，一串接一串，从阵前往后推过去，脚下的土都在颤。
“避弹！”
袁尚抢先一步蹲下，头盔磕在城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沿城一线的兵卒不用他喊，全趴下去，脸贴砖缝，手抱着后脑勺。
头一批石弹到了。
牛头大的石头砸在城垛上，砖块飞起来，砸进人堆，甲片叮当落地。
“轰！”
“轰！”
城上所有声音都被这一片闷雷吞掉。耳朵里只剩一层嗡嗡，像有蜂在里头钻。
尘土灌满口鼻，咽一口，牙缝里全是沙。
城垛背后缩着一个十几岁的兵，弓掉在脚边，他不去捡，两只手捂着耳朵。
一块石弹越过墙顶落进城里，把一排草房砸成木片，尘从街面上卷上来。
井台上的石碾被掀到半空，落下来砸断一根旗杆，旗还挂在杆上，抖个不停。
城楼顶上的瓦哗啦一片泼下来，砸在人群里，碎瓦片蹦得有半人高。
沿城的木梯断了三架，趴在上头的人一路滚下去，卡在阶脚。
墙里的夯土一层一层剥开，露出中间的木头骨子，木头也劈了，白碴翘着。
审配趴在砖上，一只手护头，一只手抓着令旗，旗面全是洞，风从洞里穿过去。
火把被土埋了一半，剩下一点火星在砖缝里忽明忽暗。
一个兵卒抬起头，正看见同伴的半个肩膀挂在女墙上，他张嘴要喊，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把脸埋回胳膊里，肩膀一下一下耸。
土坡下有人被碎石砸中，倒下去，甲片还在响，人已经不动。
石弹的余势把护城沟的土推平一段，沟底躺着两根断弓。
半个时辰。一万多枚牛头大的石弹，全砸完了。
最后一声回响散在山坳里，天地重新静下来。
曹操眼皮下的肉跳了一下。他抬手挡了挡眼前的灰，眯眼往邺城望。
尘雾一层层落下去。
曹操的眼珠定住了。喉咙里那口气半天没出来。
原来的邺城没有了。
箭塔没了，城楼没了，城垛没了，墙上那层夯到三丈的土，被削成一道斜坡。
绵延百余步的墙线上，崩开的裂口数不过来。光是三丈宽的缺口，就有五处。
“子昭。”曹操的手指还举在半空，没有落下，“这炮，竟能这样？”
曹烈把霸王戟往地上一顿。“叔父，墙开了。该去收袁绍最后一个儿子的脑袋。”
曹操的肩膀抖了一下，眼底那点笑意收干净了，手抬起来要往下劈。
“父亲！”
曹彰从阵里催马抢出半步。“儿请为先锋，头一个进城，把袁尚那狗贼捆了，抬到父亲马前。”
曹操看他一眼，马鞭在掌心拍了两下。
“好。你为先锋，给为父当先入城。”
“谢父亲！”
曹彰勒转马头，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眼角往曹烈那边一扫，下巴抬起来。
曹烈的目光还压在城头上，没往这边偏一寸。
“袁绍这会儿才走到易京。”他把戟尖往前点了一下，“城破了，七天能摸到易京，顺手把袁绍也收了。”
曹彰的腮帮咬出一块硬骨。他压低嗓子，只吐出半句：“我捉给你看。”
战鼓响了。
三万曹军轰然裂开阵，朝那道塌了半边的城墙压过去。
城头。
袁尚从废墟里爬出来，膝盖磨破，血顺着靴筒往下淌。他四下一扫，整个人定在砖堆里。
“三丈厚的墙。”他嘴唇动了两下，“就这么塌了。”
“三公子！”审配满脸是血，一只耳朵听不见东西，只拿嘴动给他看，“缺口！快守缺口！”
袁尚猛地回头，嗓子扯开。“全军守缺口！调民夫上来，担土，抬石，给我把口子堵死！”
他一只脚踩空，从砖堆上滑下来，手在砖棱上刮掉一层皮。
“甲呢！我的甲呢！”他抓着亲兵的领口，“头盔给我扣上！”
亲兵把头盔按在他头上，手抖，扣了三次才扣进系带。
惊魂未散的袁军挪到缺口处，枪杆交叉，盾牌叠成一层。
民夫被鞭子赶着往上送，怀里抱着土袋，脚在碎石里打滑，一袋一袋往口子里填。
曹军杀到。
刀砍进盾面，火星往外溅。枪杆捅穿甲叶，血喷在砖上，滑得人站不住。
朱桓立在城门下最大的一处缺口，五百私兵排成三排。
“我们朱家死的人，都在江东！”他把大枪往砖上一磕，“今日谁退一步，我捅谁！”
一枪挑落一个，再一枪挑落一个。枪尖上的血甩到墙根。
曹彰冲了三次。头一次被盾墙顶回来，第二次马腿挨了一刀，第三次刀口卷了刃，他自己被撞得往后仰。
那匹马喷着白气往后退，前蹄在碎石里刨，刨出一片火星似的石沫。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别人的血，抹完脸更花。
“抬梯子！”他回头吼，嗓子劈开一半。
墙根的梯子刚立起来，就被砖石砸断，两截木杆横翻进沟里。
朱桓那五百人蹲在缺口两边的砖堆后头，一枪一枪往外捅，绝不抬头。
曹军中军。
曹操攥着马鞭，掌心全是汗，鞭柄在手里打滑。
“彰儿还是嫩。”他低声吐出半句，眼睛挪向曹烈，“子昭，这一下，还得你来。”
曹烈把手里那面“曹”字大旗翻了个面，旗杆横在鞍上。
“一盏茶。”他把马刺叩进马腹，“曹家的旗，我插到城头上去。”
马冲出去了。昭字营的兵跟着翻过土坡，甲叶连成一片响。
战鼓敲第二通。土坡上的兵换了一队，前头的尸首被拖到一边堆着，甲片叠甲片。
缺口里的血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坡底汇成一条细沟，淹过一只翻倒的靴子。
曹彰的亲兵递上新刀，刀柄上的汗干掉了一层，白印子一格一格。
曹操中军那面大鼓的鼓手把手臂抬到半空，停着，没落。
郭嘉在侧边把羽扇合上。“再这么撞，折的是人，不是墙。”
曹操没接话，把马鞭从鞍桥上摘下来，垂在腿边。
昭字营的旗手把大旗卷紧，往前递到曹烈手边。
曹彰在城门下回头看了一眼，牙咬住下唇，咬出一道白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