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掘开漳河,泡烂这座城
帐外风卷着河滩上的沙粒,一粒一粒打在牛皮帐上,啪啪作响。油灯火苗歪一下,直一下,把沙盘上的木子照得发黄。
曹彰退到帐角,甲叶撞出一声闷响,后槽牙咬得咯吱。眼睛盯着曹烈的后脑。
曹操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曹烈身上,嗓音低了半度。
“子昭,你走这两日,袁绍把兵带出邺城,往北去了。城里留袁尚,一万人。你说说。”
曹烈把案上的酒盏推远半尺。“袁绍要奔幽州,重开易京那条线。袁尚是颗钉子,钉在我们脚底下。”
郭嘉在侧边笑了一声,羽扇扇柄往地砖上点了点。
曹操也点头,指节在案沿敲了三下。“襄阳炮,几时能到邺城?”
“三天。最多三天。”
曹烈又添一句:“袁绍先动过手,城墙加厚了。炮抬过去,未必啃得开。”
“试。”
曹操把手掌压在沙盘上,指头按着邺城那粒木子。“眼前没第二条路。”
“未必。”
曹烈两根手指往西北一划。“漳河就在那儿。掘开河堤,把水灌进城,泡它十天半月,再抬炮轰。土墙硬,还是水硬?”
帐里静了半口气的工夫。接着甲叶乱响,几个将领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郭嘉先拱手。“主公,水灌,加炮轰,走到这一步,邺城没了活路。”
曹仁一拳砸进自个儿掌心。“孟德,还等什么!”
“好。”曹操扬手,袖口扫倒案上两支令箭。“掘围堑,把邺城圈死。再决漳河,给我淹!”
“叔父。”曹烈又开口,“再拨一支兵,夜里摸到城北漳水渡头,把袁家的船筏全烧了。袁尚要跑,只剩四条马腿。”
曹操一摆手,袖口又扫了一下。“都依子昭。”
号令当夜压下去。八万人的营盘翻成一窝被捅了的马蜂,锹镐声从二更响到天光发白。
漳河堤上,三百把镐头一齐往下凿。堤土一锹一锹往两边甩,甩到人脸上,眉毛糊成两道黄。
挖到三更,堤背渗出一线水,细细的,顺着镐把往下爬。
又凿两尺,那一线水忽然涨成碗口粗,冲出堤外,把坡上的草压平一片。
镐头全停了。河堤里头发出一声闷响,整面堤塌进河里,水头滚着黄泥冲出来。
挖沟的兵卒撒腿往高处跑,水追着脚后跟,把一只草鞋卷走了。
那条新沟顺着土坡走,沟底的石头被推得咕噜响,一路滚到邺城外。
土筐在道上跑,绳子勒进民夫肩头的肉里,汗把筐沿的土浸成黑泥。
五天不到,邺城四面立起两丈高的围堑。夯土还湿,草根翻在墙外,一层压一层,压得死紧。
这样大的动静,瞒不住城里半个人。
大将军府。
袁尚坐在袁绍那把金座上,手掌顺着扶手来回摩,铜面被磨得发亮。
“这椅子,坐着是不一样。”
阶下站着审配、朱桓一众人,烛火把影子拖到门槛外。
朱桓上前一步。“三公子,围堑快合口了。末将带一队人夜里出城,把那段土墙刨开。”
袁尚的手停在扶手上,眼睛挪向审配。
审配捻着短须。“曹贼围三面,剩下那面靠着漳水。城后有河,船还在。他圈不死我们。”
袁尚的肩膀往下松,脊背靠进椅背。“正南说得对。他要围,随他围。这回我一兵一卒都不放出去。”
朱桓退半步,退回列里,靴底在砖上蹭出一声长响。
“这城到底是险地。”袁尚喉咙里咕噜一句,“盼父亲早些在易京站稳,我好在北边跟他会合。”
审配宽他一句。“三公子安心。城墙加过厚,曹烈那炮啃不动,守三五个月不打紧。”
话没落地。
府外炸开一声闷响。脚下的砖跳了一下,案上的铜炉歪倒,炭火滚出来,溅在砖缝里滋滋冒烟。
袁尚从座上弹起,手抓刀柄。“曹军轰城了?”
“三公子坐着。”审配按住案角。“细作回报,襄阳炮还在道上。寻常投石机砸城,挠痒都不算。”
袁尚吐出一口长气,披挂,上马,奔北门。
城头已经乱成一片。喊声、甲响、木梯的吱呀声糊在一起,一支火把被人撞落,滚下石阶。
他两手抓着女墙往下一探。
火光在城下摊开一大片。白花花的水头,正往墙根上撞。
“哪来的水!”袁尚嗓子劈了,“邺城哪来的水!”
审配的脸褪成纸色,牙咬得腮帮凸起一块。“曹贼夜里掘了漳河堤。他要淹城。”
袁尚后颈的汗毛一层一层立起来。
那些围堑,不是栅栏。是堤。
“曹贼!”他一拳砸在城垛上,砖屑扎进指节,血珠冒出来。
朱桓扑到墙边,脸贴住砖缝。“三公子,墙泡松了口子就散,炮一抬来,就是塌!”
袁尚退了半步,脚跟在砖棱上一滑,扶住女墙才站住。
“守不住。我留在这儿,是等人来埋。”
他转身就要下城。
“渡头起火啦——”
一声喊从东边甩过来,尖得刺耳。
袁尚扭过脖子。漳水渡口那头,火舌舔上天,浓烟贴着河面滚,噼啪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抽鞭子。
“船。”审配的手抖着指过去,“船筏全烧了。往北,没路了。”
袁尚站在城头不动。风把披风掀到他脸上,他也不去拨。
城下水面嗡嗡地涨。碎木头浮上来,一层一层撞在墙根,一声一声。
城里传来第二片喊声。井口的水冒出来,漫过井台,顺着街面铺成一层黄汤。
民夫扛着门板往缺口跑,脚下一滑,门板撒手就被水卷出门洞,撞在对面墙上。
火折子点不着的味道从府里飘上来。有人拿铜盆舀水,舀一盆倒一盆,铜盆磕在砖上哐哐响。
审配站了起来,袍角湿到膝盖。他把令旗往城垛上一插,旗杆立不住,倒了。
“传下去。”他嗓子哑了,“城里的仓,先搬到城楼上。”
身边的传令兵没动,嘴张着,看他。
“去!”审配一脚踹过去。
那兵顺着石阶跑下去,跑三步回头一步。
“老天爷。”袁尚仰起脖子,“你把我袁尚按在这座城里,是要我死在这儿?”
他低头,看见砖缝里往外渗黄水,水线一寸一寸爬上靴面。
“三公子!”一个兵卒趴在女墙上,手臂伸到墙外去指,“水……水到砖上了!”
袁尚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后脑,甲叶抖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