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一封捷报换来一记耳光
许都,司空府。
灯芯烧得只剩一寸,曹操把笔在砚里转了两圈。
烈儿这孩子,说有法子拿下黎阳。他把笔搁下。又是什么鬼主意。
他伸手去够案角的竹简,指头在官名那一栏停住。
先把江东那笔功记上。这份封赏,躲不掉。
门轴响了一声。卞夫人端着一只漆碗进来,热气在她下巴上打转。
放这儿。曹操没抬眼。有空我喝。
她退半步,眼睛往诏书上扫了一眼,脚步就钉住了。
前将军。她的手指扣紧了碗沿。夫君要升他做前将军。
嗯?曹操回过头。子昭立了这样的功,封个前将军,哪里不妥。
这孩子该赏。卞夫人把碗放下,碗底磕出一声脆响。可前将军是四方将军,位在九卿上头,只差夫君一级。
她挑了挑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妾身觉得,这恩太重了。
有话直说。曹操把笔往砚台上一按。
妾身只是提醒。她垂下眼皮。这孩子姓曹,终究是远房偏支,比不得子孝、子廉亲近。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将来他位高权重,尾大不掉,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曹操的手抬起来。
啪。
一声脆响。卞夫人的头偏到一边,人摔在地上,漆碗滚出去,汤泼了一地。
她捂着脸,半撑着身子,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曹操的手指还在抖,他抓起案上的诏书,指着她的鼻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挑拨我与烈儿的叔侄情分。
我曹操用人,从来不避亲。曹操的嗓子压得很低。就算他不姓曹,立这样的功,我照样给他前将军。
他把诏书往回一收。府里的事你管。政事,你一个字也别再提。
听明白了。
卞夫人把头磕下去。夫君教训的是,妾身不该多嘴,妾身记下了。
曹操摆了下手。她扶着门框出去,跪坐过的膝盖上全是灰。
转过廊角,四下没人。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掌印红得发亮。
为了一个远房侄儿。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打我。
回到房里,曹彰正好来请安。他一进门,脚就停住了。
母亲的脸,怎么成了这样。曹彰凑近了看,眉头拧紧。
还能怎么。卞夫人把脸偏开。你父亲赏的。
曹彰一把扶她坐下,跪在她脚边。父亲向来敬重母亲,怎么会动手。
都为你那个堂兄。她咬着字。你父亲要封他前将军,官位只在他自己底下。
我就提了一句,让他防着曹烈权重生事。她把手按在脸上。他骂我挑拨,抬手就是一巴掌。
曹彰从地上弹起来,腰带都松了。我找他讲理去。
坐下。卞夫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父亲眼里现下只有那个曹烈。你去了,只能挨骂。
曹彰的胸口起伏,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掉了一地。
这个曹烈有什么能耐。他咬着后槽牙。父亲就这么捧他。
当初他打了你二哥,训过你三弟。卞夫人叹了口气。你父亲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话像往火里添了把柴。曹彰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我忍他很久了。他往门外走。我去淮南,一刀剁了他。
蠢。卞夫人喝住他,死死把他拽回来。人家号称再生霸王,你去是送人头。
就算你侥幸得手。她的指甲掐进他胳膊。以他如今的功劳,你父亲能放过你。
曹彰站在那儿,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最后一屁股坐回去,把脸埋进手里。
门帘一掀。心腹家奴跪在门槛外。
主母,司空刚收到河北捷报。子昭公子破了黎阳,请司空起兵会合。
卞夫人和曹彰同时抬起头。
曹彰的手指从脸上滑下来。
他不是在淮南。曹彰站起来,声音发哑。黎阳是怎么破的。
回公子,捷报上说,子昭公子坐船从海上北上,进了黄河,打了袁军一个措手不及。
海上北上。曹彰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案子。
从江东出海,再进黄河,还破了袁尚。他盯着自己的手。仗还能这么打。
卞夫人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掌印还没退。她盯着灯芯,半天没说话。
刚灭江东,转头又拿下黎阳。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痕。这恩宠,往后只会更重。
两天后,八万大军出了许都北门,旗子把官道遮了半里。
封前将军的诏令先一步发往黎阳。
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一巴掌拍在案上,砚台跳起来,墨溅了半幅地图。
什么。你丢了黎阳。
袁尚跪在堂心,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干。
他从海上坐船进黄河。儿以为他只带三千骑,急着给两位兄长报仇,就放他上了岸。
十倍人马围他。他的手指抠着砖缝。鞠义的先登营,弩箭射上去全弹了回来。
儿死战不退,撑不住,才弃了城,回来报信。
儿无能,请父亲治罪。
扑通。袁绍跌坐回去,手在案沿上摸了半天,摸到一口冷茶。
他敢拿三千人登岸,心里必有底。刘备在阶下叹了口气。三公子太急了些。
袁尚的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没敢抬头。
是将才有限。袁绍看着跪着的儿子。黎阳这样的重镇,我不该交给你。
主公。田丰往前半步。黎阳丢了,眼下跺脚也没用。
曹操必定尽起大军北上,与曹烈在黎阳会合,一路压向邺城。
邺城现下不到四万人。田丰把手一摊。要紧的是怎么守。
曹家叔侄敢来。袁绍把茶碗攥得指节发白。老夫就在邺城跟他拼个干净。官渡他能赢,邺城他赢不了。
两边的文武互相看,没人接话。
官渡二十万都填进去了。有人低声嘟囔了半句,被旁人踢了一脚。
袁公手里不止四万人。刘备笑起来。还有一支兵没用。
袁绍抬起眼。
南匈奴单于于夫罗,五万铁骑,眼下盘在上党郡。刘备把手往西一指。
袁公派个说客过去,把唇亡齿寒的理讲透,再把壶关以北的并州诸郡许给他。
他笑着补了一句。于夫罗贪,必定带兵南下。
到时候袁公从北面压,匈奴铁骑出壶关捅曹军的侧肋。刘备五指并拢,往下一劈。
袁绍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脸上有了血色。
主公,此计不能行。田丰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
匈奴人趁乱吞了大半个并州,杀掠的汉人堆成山。他抬起头,额上已经红了。引他们南下,还割地,天下人怎么看袁公。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敲,敲一下,停一下。
袁公。刘备往前一步,笑得很平。匈奴名义上是大汉臣属,曹操是挟天子的贼。
臣属帮着打贼。他把袖子一振。名正言顺,何来的勾结。
袁绍的手停住,眼里那点犹豫散了。
砰。
他把案一拍,站了起来。
去上党。请于夫罗带兵南下。
只要打赢曹家叔侄,并州给了他又怎样。袁绍的袖子一甩,扫落了案角的竹简。
老夫背这个骂名。也绝不输给那个阉人之后。
竹简散了一地,田丰跪在那儿,额头压着砖,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