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他还等捷报,等来二十万条命
邺城,大将军府。
廊下摆着一只铜炉,炭烧得半红,烟顺着廊柱往上爬。
廊柱上挂着一盏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撩得歪。
阶下站着两排亲兵,戈尖朝上,铜箍上蒙了一层灰。
地砖被靴底磨得发亮,一道一道全是年月的痕。
袁绍背着手,从东头走到西头,三步停一下,指腹在玉环上搓。
玉环让他搓得起了热,边上有一道细裂。
刘备坐在下首的席上,两手捧着盏,盏里的茶凉透了,他没动。
他脚边摆着一只炭盆,盆沿上搁着半块没烧透的木炭。
“袁公不必挂心。”
刘备把盏放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轻响,“于夫罗五万铁骑,只要踏进冀州平原,曹贼就得往南缩。”
袁绍停住脚,眼皮抬起来。
“老夫不怕曹操。”
“老夫怕他身边那个曹烈。”
他把玉环攥进掌心,骨节鼓起。
刘备笑了一下,笑纹停在脸上。
“曹烈用兵,确有韩信那股狠劲。”
“可他要拦的是五万骑兵。”
“马跑起来不认城,不认路,打不过就散,散了又能聚回来。”
“于夫罗就算不赢,拖也把他拖瘦了。”
刘备把袖子收了收,“曹烈手底下那些兵,跑得过马吗?”
堂下坐着的几个谋士跟着点头,有人接了半句:“玄德公说得在。”
袁绍的眉头松开一道缝,抬手捋了一把胡须。
“玄德啊,这一仗把曹操叔侄挡回去,头功是你的。”
“老夫表你为青州牧。”
他把玉环往案上一搁,声音压低了些,“青州那边,还缺几个能拿住刀的人。”
刘备捧盏的手收了一下,指甲在盏沿上刮出细响。
他起身,一揖到地,“承蒙袁公器重,备定当为袁公赴汤蹈火。”
袁绍笑起来,脸上久不见的褶子都摊开了。
他抬手叫侍从添茶,壶嘴碰着盏口,磕出一串响。
“好,好。”
廊外的靴声由远到近,踩得碎石子乱蹦。
门被撞开半扇,一个斥候扑进来,单膝跪下,甲叶乱响。
他喘得肩膀一起一落,嘴张了两回才出声。
额角有一道血口子,血干成黑色,粘着土粒。
“启禀主公,上党郡急报。”
堂里静下来,只剩他喘气。
“曹烈在太行山谷口,破了五万匈奴铁骑,于夫罗被活捉。”
有人手里的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随后他拿下壶业,趁夜摸进匈奴各部。”
斥候咽了口唾沫,“二十万人,全坑了。”
说完这句,他把头压得更低,额头贴住地砖。
没有人动。
灯焰直着,屋里没有风。
袁绍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案角上。
他往下坐,坐空了半截,屁股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玉环从他手里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个圈,倒了。
帘子外头传来一声马嘶,长一声,短一声。
堂里炸了。
“五万骑兵,说没就没了?”
“二十万口人,说坑就坑了?”
“那里头还有老的小的!”
“侧腰空出来,曹操整军就能压到城下。”
“我们手里只有四万出头。”
“还有那个曹烈,谁拦得住?”
“砰!”
袁绍一掌拍在案上,铜印跳起来,茶汤泼出半案。
他把案上的简一把扫到地上,竹片散了一地。
声音全断了。
“慌什么!”
他撑案站起,胸口一起一落,“大半个河北还在老夫手里。”
“邺城固若金汤,老夫还有四万雄兵。”
“谁再乱我军心,斩。”
众人把脖子缩回去,笏板贴在胸口。
“一个个自诩当世人杰。”
袁绍的嗓子劈了,“谁有退敌的法子,说。”
没人应。
田丰低着头,审配把手里的笏板攥出了汗。
河北最能出主意的两张嘴,全上了锁。
堂角的更漏滴了一声,一格一格往下走。
审配的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
田丰手里的简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袁绍的指头在案沿上蹭了两下,没出声。
案角的烛花积了半寸,没人去剪。
阶下亲兵的戈尖上落了一只飞蛾,抖了抖翅。
袁绍的下颌抖起来,手扶在案沿,指头一节一节扣紧。
“袁公,逊有一计。”
一片死气里,陆逊站起来,袍角扫过席面。
手里一卷素帛,让他在指间卷了半圈。
袁绍的手往前一伸,像抓绳子。
“伯言有何妙计?”
“劫粮。”
陆逊只说了两个字,抬手在案上虚划了一道水纹。
手指点在漳水那一处,又往南划出长长一条。
“我军的粮从漳水走水路,船一直能开到城下,风顺一天到三十船。”
“曹操的粮过了黄河,就得下车推,车辙一断,人就得饿。”
“派所有骑兵绕到他后头,见车就烧,见仓就点。”
“用不了两个月,他的粮道就干。”
“粮一干,他自己就退。”
堂里有人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主公,此计可行。”田丰抬起头,“我军还有五千轻骑,够断他的道。”
袁绍一掌拍在案上,这回拍得干脆。
“就依陆逊。”
“张合听令。”
“末将在。”
一个高个子从末位走出来,抱拳,靴跟磕在一起。
“五千骑兵,是老夫最后的本钱。”
袁绍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你能劫断他的粮道,还能把人带回来?”
“主公放心。”
张合把下巴一抬,“轻装走,能劫就劫,势头不对就走。”
“来去如风,他就算有曹烈,也咬不住我的马尾。”
他把刀鞘往腰上一扣,铜扣响了一声。
“好。”
袁绍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子,弯下腰去,向张合一揖。
张合整个人僵了半息,忙躬下身,额头几乎碰到膝头。
“末将竭尽所能,不负主公所托。”
当天下晌,南门开了。
城门轴上抹过油,门扇推开时只闷闷响了一下。
五千匹马挤在门洞里,铁掌磕着青石,火星子一串一串。
张合一马当先,队伍拉出去二里长。
门吏捧着酒碗上前,他一口喝完,碗往地上一摔,碎成八块。
尘土从门洞里翻出来,把城门糊得看不见。
袁绍站在阶上,手举到半空,一直没放下。
风掀起他的袍角,袍角拍在小腿上,啪啪响。
那五千匹马跑远了。
到第七天,南边的天开始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