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他割了我的耳朵，还敢提天
霸王戟的戟尾往冻土里一插，土渣蹦起来，扑了辛毗半张脸。
曹烈偏过头看他，脖子上一条青筋在皮甲领口那里动。
跪着那人左耳只剩一道旧疤，鼻梁塌下去半边，刀口是他亲手开的。
绳子从辛毗肩头绕到手肘，勒出两道紫痕，他一喘气，绳结跟着挪。
坡顶的风刮下来，卷着碎草屑，一片一片蹭他的袖口。
下摆撕掉半截，露出的腿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痂掉了，肉是嫩红的。
“辛毗。”曹烈把戟尖挑到他肩窝上，往上一抬，“又归我了。”
辛毗的喉结滚了两回，牙关磕得咯咯响，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押他的两个兵往后退半步，绳子绷直，把他拽得往前一栽。
他把背脊挺起来，眼皮一抬，眼白上全是红丝。
“曹烈，你刀底下的人，堆起来比邺城的墙还高。”
“天在上头看着，早晚有一天砸到你脑袋上。”
曹烈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听着像刀背敲在铁上。
“我这只耳朵，你还记得？”辛毗的下巴朝自己左脸偏了一下。
“记得。”曹烈说，“割的时候你叫得比现在响三倍。”
“河北的百姓，你也杀。”
“百姓种粮，世家吃粮。”
戟尖在他肩窝上按了按，“我拔的是吃粮的那一茬。”
“天？”
铜箍在戟杆上一顿，嗡的一声，顺着地皮走出去。
“胡虏我杀绝，你们这些啃汉家骨头、吸汉家血的世家我连根刨出来。”
“天要是不痛快，我偏就顶着它走。”
“它想把曹烈的脑袋怎么着，让它伸手来拿。”
戟锋压下去，风断了一截。
血泼了满地，热浆子糊上曹烈半只靴面，白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那颗头滚进车辙，转了半圈，卡在石缝里不动了。
两个兵把尸身往路边拖，靴底在血水里一滑，差点跪下去。
曹烈把刃口在死人袍角上蹭了三下，蹭到不黏手。
血从车辙那头流过来，绕过一块断砖，在他靴边积成一小滩。
铁腥味顶到嗓子眼，后头几个亲兵的鼻子抽得直响，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曹烈抬手，把溅到虎口的一点血在甲叶上抹开。
“都给我听清楚。”
他嗓子里像塞了砂子，“匈奴杀干净，掉头回师，打邺城，灭袁绍。”
副将把这话吼了一遍，声音撞在坡壁上又弹回来。
刀背撞盾，八千下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根发麻，脚下的土都在跳。
战马挣蹄子，嚼子磕得当当响。
天边压着一条灰云，日头落下去半个，剩下的半个把土坡照得发红。
坡地上三千人不出声，只有马在喘。
三天后，邺城往南三十里。
八万人的营盘扎在麦茬地里，绳子绷得笔直，灶烟一股一股往天上顶。
往北的步子停在这儿，北边的准信不到，曹操的脚不肯往邺城的砖上踩。
日头斜着插进帐门，帐里浮着细尘，地图的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案上一盏铜灯，灯芯爆了个花，油星子溅在竹简边上，黑了指甲盖大一块。
曹操弓着腰，指甲在那道河湾上来回刮，纸面刮起了毛。
帐外有人卸甲，铁片落在地上，一声闷响。
帐帘被人一把扯开，风灌进来，纸页哗啦乱翻。
“主公！子昭公子回来了！”
许褚半个身子还在帘外，嗓门先进了帐，把灯焰带得一歪。
曹操把地图往案角一推，人已经出了帐门。
他一路小跑到辕门，鞋底砸在土路上啪啦响，甲叶跟着每一步撞一下。
黄土从坡后翻上来，滚成一条黄龙，压得人睁不开眼。
铁骑撞破尘幕，马蹄一下一下，砸得胸腔跟着抖。
最前那匹黑马通身是汗，鬃毛黏成一绺一绺，骑手甲片亮得扎眼。
曹烈滚下马，膝盖在土里磕出个坑，抱拳弯下腰去。
“叔父，匈奴的骑兵，一匹没剩。”
他抬起脸，额上一层土，“二十万匈奴人，侄儿全埋了。”
营里静了半口气的工夫，连灶火都不敢响。
接着吼声从栅门滚到后营，锅盖跟着颤，有老兵把盔抛上去又接住。
“前将军！”
“子昭公子！”
“子昭，连那些部落也一并除了？”
曹操抓住他胳膊，手指扣紧，指甲掐进他皮甲带子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曹烈嗓子干，字字磨着砂，“他们住在我汉家的地面上，早晚要捅刀子。”
这话落地，四下的谋臣武将全闭了口。
有人把手里的竹简捏得咯吱响，指节泛白。
郭嘉立在人群最外围，酒盏在手里转了半圈，盏沿在牙上磕了一下。
“好一个非我族类。”
“主公，这一趟，值。”郭嘉又说了一句。
曹操没回头，只把手往下一按。
他拍曹烈后背，掌心拍得发红，“我年轻那阵想做征西将军，把这身骨头扔在塞外。”
“曹家这么多崽子，就你接住了我这一口气。”
曹烈把戟往地上一插，戟尾入土半尺，土面裂开一道缝。
手抬起来，往四面划了一圈。
“南匈奴只是开了个头。”
“鲜卑，乌桓，羯，氐，羌，全趴在我汉家的墙根下头。”
“往后一个一个拔，拔到墙根下只剩石头。”
八万人的营盘里没有风，只有甲叶互相磨的沙沙声。
两世为人，那段血写下的旧账刻在他骨头缝里。
司马家欠曹家的，要还。
五胡欠华夏的，更要还。
“好！”
曹操一甩袖子，“我曹家出了你这样的崽子，这天下还有扫不平的地方？”
老兵把刀举过肩，喊得脖子上青筋条条绷起。
“累不累？”曹操问他。
“戟还没卷刃。”曹烈拍了拍戟杆。
郭嘉把空盏递回给侍从，往前挪了一步，靴底碾着草根。
“主公，北边没人咬脚后跟了。”
“邺城那扇门，该去敲一敲。”
曹操大笑，手掌往下一劈，“传令，拔营，直取邺城！”
收绳，拔灶，套车，号角一声压一声，车辙在土路上压深一寸。
有人把锅掀了，热水泼进灰里，腾起一片白。
曹烈没上马。
他站在土坡上朝北看，手指头顺着戟杆往上蹭。
邺城的墙浇过铁汁，砖缝硬，箭垛后头还藏着床弩。
城里坐着一个没死透的老东西。
那老东西手里，还攥着四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