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漫山牛羊,是给他们挖的坟
又过三日。林虑城往西二十里,谷道里塞着五万骑,前后拉出十几里长。
石壁夹着一条路。宽处能并十匹马,窄处三匹就顶死,谁也别想掉头。
崖顶的日头照不进来,谷底半明半暗,石面上长着绿苔,踩上去打滑。
石缝里渗水,滴在甲片上,一声一声,落进领口,凉得人缩脖子。
马鬃挂着草屑。骑手的嘴唇裂了口子,舔一下,带血。
有人把干肉在嘴里嚼了半个时辰,舍不得咽,嚼到没了味才吞下去。
马瘦,肋条一根根数得出来。鞍下垫了三层毡,马背还是磨破了皮。
队尾有孩子在走,鞋底磨穿了,脚上裹着一块皮子,走一步拖一步。
越往东,路越平。两边山势矮下去,树也稀了,露出光秃的石脊。
山一低,前面就是平地。风从前面灌进来,土腥味盖过了石头味。
匈奴人的肚子在叫,叫声混在蹄声里。
“辛毗。”
于夫罗把马鞭在鞍桥上敲,一下一下,皮绳被汗浸得发黑。
“你家袁公,请我五万人替他打曹操,一粒米不给。”
“还得我自己赶着羊走路。”
他脸绷着,颧骨上的皮一抽一抽,眼窝陷成两个坑。
“草原上今年雪大,羊冻死了一半。”他抬头看谷顶那一线天。
“这一趟空手回去,我这颗脑袋就得挂在旗杆上。”
辛毗把身子往前倾,笑得脸皮发僵。
“大单于这话,说得重了。邺城以南的城,如今都在曹贼手里。”
“壶关到邺城的粮道断了,我主的粮,出不了仓门。”
“出不了仓门。”于夫罗把鞭梢一甩,“我这些儿郎饿着肚子,替你袁家卖命?”
“他们连弓都拉不满,箭搭上去往下掉。”
于夫罗把鞭子横在鞍上,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
数到第四根,手放下了。
他把身子在鞍上挪了挪,靴跟磕着马腹。
辛毗咬牙,牙关磕出一声轻响。
“我主许了。大单于的兵一进冀州,三十万石粮,一万头牛羊,当天卸在营门口。”
“不够。”
于夫罗摇着鞭子,眼皮不抬。
“这点东西,够我替你守一座邺城。想把曹操撵出冀州,差得远。”
辛毗袖口里的手攥成一团,指头在布上蹭,蹭出一片湿痕。
老胡狗,这时候伸手。
“我主还许了一条。”他把话从牙缝里挤出去。
“晋阳那几座城,割给大单于。曹操一退,邺城以南,任由大单于的兵抢三天。”
于夫罗的脸松了,抹了一把胡子上的土。
“袁公。”他大笑,“慷慨之主。”
他勒转马头,冲着后面吼。
“听见没有!打退曹操,袁公许我们抢三天!”
队伍炸开。有人把头盔往上抛,有人拿刀背敲鞍桥,当当当响成一片。
冀州比并州厚。汉家的粮,汉家的女人,汉家的金银。
五万双眼睛全红了。吆喝声撞在石壁上,一层层弹回来。
前队的人拿刀鞘敲后队的人,笑骂声滚出半里地,马被惊得直打响鼻。
有人抓起一把土往脸上抹,说先沾点冀州的财气。
后队还在往前挤,马头撞着马尾,骂声连成一片。
有人的鞍子歪了,勒住马紧肚带,后头的队伍就堵成一条线。
于夫罗回头看辛毗一眼,鞭梢点在他鞍上。
“袁公的城,我给他守。袁公的账,我给他收。”
辛毗弯腰,把笑挂在脸上,腮帮子酸得发僵。
斥候的马从队前冲过来,马嘴里全是白沫,一侧的皮肉一抽一抽。
“单于!”
他勒得马腿打弯,人差点从鞍上翻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断鞭。
“林虑城西边的谷口,曹军列阵了。”
“多少。”
“七千。全是骑兵,一个步卒都没有。”
于夫罗嗤了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
“七千。”他把鞭子往前一送,“挡我五万?”
“传令,全速。天黑前踩平了他们,出谷。”
蹄声滚起来。石头在蹄下崩,尘土翻到半人高,糊住了后面人的脸。
谷道越来越敞,两边的山把影子往回收。
日头贴到西山顶上,谷口开了。
五千曹军骑兵横在口子上,一排一排,像一道墙。
旗是黑的。甲也是黑的,黑得反光。
曹军的马原地刨蹄,人不喊,不动,连旗都不摇。
辛毗的马往前踉跄两步,他一把攥住缰绳,手背的筋跳起来。
“黑旗黑甲。”他嗓子发紧,“曹烈。”
“曹烈?”于夫罗的手停在马鬃上,指头掐进鬃毛里。
“中原那些诸侯,被他打得连营门都不敢开。”辛毗的声音抖,“这人的兵,不能硬碰。”
“他的兵走过的地方,连鸡都不留。”
“先退。退十里。探明白再动。”
于夫罗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回去,手在狼牙棒柄上摸了一把。
“退。全军掉头,退十里。”
号角刚起了半声。
“牛羊——”
前头有人喊岔了音,嗓子劈开。
“坡上有牛羊!”
“娘的,一大片!上万头!”
“饿死老子了,先抢了吃!”
于夫罗抬头。
谷口两边的坡上,牲口散得到处都是。羊在啃草,牛在甩尾巴。
黄白一片,顺着坡往上铺,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草被踩得贴地,土腥味冲上来,冲得人鼻子发酸。
羊脖子上还系着草绳,绳头是新剪的。
有几头牛的角上缠着布条,青的,那是曹军号衣的颜色。
“哪来的牲口。”他皱起眉,“这地方草都不长。”
辛毗的脸白透了,嘴唇抖着,牙磕了一下。
“中计了。”
“中计?”于夫罗扭头看他。
“那些牲口是曹贼撒的饵!”辛毗的手指抖着指向坡上,“就等他们去抢!”
坡下的队伍已经动了。
有人把刀扔了,两只手去抱羊,被后头的人踩在马蹄底下。
号角手把号扔在土里,嘴里叼着一块生肉往坡上跑。
于夫罗的脸皮一僵。
“曹烈——”
他张嘴要喊。
前队的人已经翻下马背,扑到坡根上,抱住了羊脖子。
队形从中间裂开,一层一层散成片。刀扔在土里,弓斜挂在鞍上。
于夫罗的号令卡在喉咙里。
“退!”他把嗓子喊劈了,“都给我退回来!”
没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