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亲姐姐在岸上喊他,他闭上了眼
钱唐湾,海港。潮水顶到栈桥桩子上,一下一下拍,桩缝里冒出白沫。
几百条战船靠着码头,桅杆挤成一片林子,“诸葛”两个大字的旗子在风里翻。
码头上人头压着人头,四姓的族人拎箱笼、抱孩子,排成一列往跳板上挪。
有老人蹲在船影里不肯动,被人架着胳膊拖上去,鞋掉了一只也没人捡。
大帐里帘子压着风。诸葛亮掀帘进来,看见帐中坐着的妇人,脚下停了半步。
诸葛铃起身,两步走到他面前,手抬起来,又落回自己衣襟上。
“二弟。”她盯着他削下去的脸颊。“徐州分开这些年,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诸葛亮把头低下去。“阿姐。大哥和三弟,亮没护住。”
“这话我担不起。”他往后退了半步,肩抵住帐柱。
诸葛铃的眼圈红了,抬手在他袖上拍了一下。
“怪不到你头上。那曹烈是个什么东西,咱诸葛家撞上他,就是撞上刀口。”
她坐下,手指绞着帕子。“当年在徐州,我该把你们三个都扣下。不离开那院子,兴许就没这些事。”
诸葛亮抬起脸,眼睛亮得发硬。“留在徐州又如何。徐州的血还没干,曹烈一样拿刀洗过一遍。”
帐外的号子一阵一阵传进来,有人在外头喊着船号。
诸葛铃看着帐顶,把帕子叠成小方块。“江东也丢了。河北那位袁本初,早晚也被他踏平。”
诸葛亮把腰直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阿姐放心。我这条命扔出去,也不让这天下落到曹家叔侄手里。”
诸葛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把叠好的帕子塞回袖中,指头在袖口按了按。
“四姓里女眷不少,乱起来没人管。”诸葛亮把帘子挑开一半。“阿姐去帮着安置。”
诸葛铃起身出去,裙角扫过帐里的草席。
诸葛亮出帐,沿栈桥走到码头最前一根木桩旁,诸葛诞正叉着腰点船。
他伸手在诸葛诞肩上一拍。“公休,这回江东四姓能上船,全凭你。”
诸葛诞把腰间的刀往旁一拨,笑得露出牙。“堂兄有脑子,我有兵有船。咱们兄弟早该搭伙,干一票大的。”
诸葛亮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落到两人之间。
“说干大的。这回北上,不去河北。船直接靠徐州。”
诸葛诞的手停在刀柄上。“兄长不是说要投河北?去徐州做什么?”
“投袁绍是说给四姓听的。”诸葛亮把扇子合上,扇骨顶在自己掌心。“我要借他们的钱和兵,打回老家,把徐州从曹操手里抠回来。”
诸葛诞整个人弹了一下,脚在木板上跺出声。
“曹烈在江东,曹操的兵全压在黎阳。”诸葛亮用扇骨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徐州城里,剩不下几个人。”
“咱们凑起来一万多,脚一沾岸,徐州横着走,曹家叔侄来都来不及。”
“到那个时候,再去说关中马腾、韩遂出兵。”扇骨往北一戳。“加上河北袁绍,三面一夹,曹家那两位撑不住。”
诸葛诞搓着手,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抱拳弯下腰。“兄长这盘棋,我想都不敢想。服。”
诸葛亮摇着扇子,扇面遮住半张脸。
东面忽然起了一层黄尘,尘里夹着马嘶。
栈桥上的脚步骤然乱起来,有人把手里的箱子直接扔进水里。
“曹军来了!”
“是骑兵——”
“关营门!船上的人别往下走!”
铜锣在港口乱敲,敲得人耳朵发麻,尖叫从码头一头压到另一头。
诸葛亮扇子停在半空,扇骨上的竹节对着天。
他踩着船帮上了望台,一手扶桅索,探身往外望。
港外的官道上,铁骑挨着铁骑碾过来,尘土卷到半空,把日头吞了半边。
前头一员金甲武将,长戟斜挑,一戟带走一颗人头,血在尘里溅成红雾。
“曹烈。”诸葛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诸葛诞扒着船舷爬上来。“他不是在吴县?怎么越过吴县,摸到钱唐来了?”
诸葛亮攥住桅索,绳子勒进指缝。“这人不吃亏。他算准了我们要从钱唐湾走海路,弃了大队,轻骑抄近。”
诸葛诞打了个抖,甲片碰着甲片。“那眼下怎么办?”
诸葛亮把扇子往码头一指。“传号令,各船随时离港。四姓能挤上多少人,看他们自己的腿。”
诸葛诞跳下望台,一路喊过去,嗓子劈了音。
几百条船上,帆一串串往上升,绳索在滑轮里吱吱叫。
码头上原本排着的队散了。男人扛着箱子往跳板上冲,女人抱着孩子被挤到水边。
港口的木栏被铁骑撞断,碎木飞进水里,浮了一层。
曹烈勒马在坡上,长戟往下一压。
“四姓自己凑成一堆,倒省了我的脚力。”他笑起来,戟尖扫过人群。“杀干净,一个都别留。”
豹骑成排压上,刀光连成一条线,滩上的哭喊一声压着一声。
曹烈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到一条刚离岸的战船上。
“你果然在。”他把戟一收,马头一拨。“跟着我。”
栈桥边,陆逊已经爬上船,扒着船舷朝诸葛诞吼。“诸葛将军!你的兵下船!拦住那些骑兵!”
“不许动。”诸葛亮把扇子横在两人中间。“公休这五千人,是咱们仅剩的家底。”
“放下船去挡铁骑,是拿人往刀上填。保住这五千,才有下一仗。”
陆逊的嘴张着,喉头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族里的人挤不上跳板,被马刀一片片割倒,手指在船舷上抠出声。
“兄长!曹烈冲这边来了!”
诸葛亮顺着诸葛诞的指头看过去,金甲在尘里撞开一条血路,直奔栈桥。
“他是奔我来的。”诸葛亮把扇子塞进袖里。“开船。”
诸葛诞吼着下令。跳板被抽起来,船身往水里一沉,硬生生离开栈桥。
栈桥上还挤着几十个妇人,手抓着木桩,哭声顺着水飘过来。
诸葛亮站在船头,脸朝外,一个字不说。
“阿亮!是我!回来——”
那声音钻进耳朵,他整个人僵了半息。
他扭头在人群里找,看见诸葛铃被人挤在桩子边,头发散了一半。
诸葛诞抓住他的胳膊。“堂兄,是堂姐。她没上来。”
诸葛亮的手握成拳,指甲往肉里剜,血从指缝沁出来。
大哥死在乱军里,三弟的骨头都没收。诸葛铃是最后一个。
船在往后退,水声一下一下。岸上的哭声一句一句追。
“阿亮,救我——”
诸葛铃跪在木桩旁,手伸向海面。
诸葛亮转过身去,把眼睛闭上。
岸越来越远,哭声被风削薄,只剩水拍船板的声音。
诸葛铃伏在栈桥板上,肩膀抖得整个背都在动。
曹烈的马已经到了滩头,勒住缰绳,看着那几条远去的船。
“四姓的男子,杀光。女人收进营里做奴婢。”
他立在马上,朝海面抬了抬下巴。“诸葛亮,你以为你逃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