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这条鱼要溜,他偏把网撒在海上
建业城破了三日,城头的云梯还没拆,水门里的浮尸用长钩一条条拖上岸。
江风从水门灌进来,带着一股腥气,把州府廊下的灯焰吹得往后倒。
府门外的街上有兵在拆门板,木料拖过石板,声音拉得很长。
伤兵躺在廊下,脚边摆着一排空碗。
后院摆了十几张漆案,铜炉里烧着炭,炙羊的油滴下去,滋一声蹿起白烟。
乐工坐在廊角,弦子弹得有一搭没一搭,没人听。
夏侯渊的甲裙下摆沾着泥,一路走进来都没换。
案头摆着盐碟、姜末,亲兵跪在席边替各席添爵,酒线细得听不见声。
廊柱下立着一排铁甲架,甲片擦得发亮,把火光反成一条条白线。
城外的哭声隔着两道墙传进来,一阵一阵,被更鼓压下去。
曹烈手边那盏酒没人动,酒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夏侯渊把酒爵往案上一放,油手在甲裙上抹了两把。
“子昭,你孟德叔父的头风病好了,黎阳城还是攻不下来,粮道被断过两回。”
“眼下建业破了,江东各郡递张檄文就能拿下。”他把酒爵朝北一推。“大军早些北归,去黎阳搭把手。”
曹烈夹起一块炙肉,没往嘴里送,搁在碟边,油在碟面上摊开一片。
“再等几日。”
他把筷子平摆在案上。“诸葛亮没到手,吴中四姓还活得精神。这两样不除,我北归路上睡不实。”
话没落地,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夜风把案上的军报吹得翻页。
魏延进来抱拳,甲叶上的铁环响成一串。“启禀将军,吴中四姓弃了吴县,举族往钱唐城去了。”
“走的哪条道。”曹烈把碟边的肉扔回盘里。
“沿江堤往南。”魏延答。“车马、挑担、牛车挤成一条线,族中老小全在队伍里,走了半日还没见尾。”
“四姓的旗号照旧打着,一辆大车上堆着木箱,箱角包着铁皮。”
曹烈的指尖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第三下停在半空。
夏侯渊摸着下巴的短须。“四姓这是避我军的锋。钱唐靠海,退一步就能上船。”
“我看未必。”黄忠把酒爵往旁一推,木底在漆面上拖出长声。
“四姓的老宅,哪一家不是三进的院子。”夏侯渊把爵底在案上转了半圈。“真要走,也该往自家庄子上躲。”
老将的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吴县城墙比钱唐厚,他们连吴县都不守。钱唐那点土墙,他们守得住?”
案上的烛火被这话带得一晃,灯花掉在铜盘里。
“莫不是去投山越?”一名小校插了句嘴,被夏侯渊横了一眼,把嘴闭上。
“山越的寨子装不下上千口人,也养不起四家的嘴。”夏侯渊摇头。
曹烈没接话,指尖又敲起来,一下,一下,敲得酒面起圈。
“诸葛亮,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从他齿缝里出来,很轻,席上几个人同时收了声。
他忽然抬眼。“士元,前些日子锦衣卫递的条子,说诸葛亮隔三差五往广陵派人,跟他那族弟通消息?”
庞统把酒爵放下,袖口压住案上的军报。“有这事,条子还在我袖里。”
“诸葛诞占着广陵外海的岛,兵几千,战船几百条。”他指尖在酒渍上点了点。“看那架势,是想南下投孙家。”
“广陵到钱唐,顺风三日,逆风要七八日。”庞统又补一句。“船队一动,江口的水纹都看得见。”
“港口那头有人盯着。”曹烈把爵沿在指间转了半圈。
“每日一报。”庞统把军报折起一个角。
曹烈笑了一声,肩往后靠,木椅背吱地一响。
“士元,现在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庞统怔住,眼珠转了两圈,忽然把酒爵重重一放,酒泼出半盏。
“将军是说,他要借诸葛诞的船,把吴中四姓从海上运走,送去投袁绍?”
曹烈不答,端起酒爵喝了一口,爵底朝天扣在案上。
席上众将这才转过弯来,几个人的手同时按到膝上,甲片碰出细响。
魏延把眉头拧成一团。“海上走一月,粮怎么带?”
“带不上也得带。”庞统把爵里的酒晃了晃。“人到了水上,脚底没有根。”
黄忠用指头在案面点了两下。“诸葛诞那座岛四周水浅,大船靠不上去,得用小舟一趟一趟驳人。”
夏侯渊把酒爵换了只手,没再吭声。
几名偏将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先开口。
“海里走船,也得看天。”夏侯渊皱着眉。“这时节的东南风,说翻就翻。”
“他要的不是天,是船。”曹烈把空爵往案上一墩,铜声发闷。
“四姓不足虑。”他站起身,案上的碟子跟着一颤。“诸葛亮这个人,是根搅屎棍。”
“他到了河北,跟刘备、袁绍凑到一处,我叔父面前要多几堆烂摊子。”
“这一回,我不让他再溜。”
他一掌拍在案上,酒爵跳起来,滚到席边。
黄忠把一块筋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磨过沙。
“传令甘宁、文聘。”他一手按着桌沿。“带水军顺长江出海,赶到钱唐湾,把出逃的船堵在水面上。”
“豹骑随我南下。一日走两日的路,直取钱唐。”
他把腰间的剑往上推一寸。“水陆并进,活捉诸葛亮。”
魏延上前半步,抱拳。“末将请做先锋。”
“你跟着我。”曹烈把军令翻过来,用指头压住一角。“钱唐湾的渔船,一条也不许放出去。”
夏侯渊把腰带紧了紧,甲叶哗啦一声。
令箭插进案上的铜架,箭尾的红绸还在抖。
众将起身,甲叶撞成一片,廊下的灯焰被风扯得直倒。
亲兵捧着令箭奔出后院,脚步一路砸到街上,马蹄在石板上响成一串。
号角在城头响了三声,马厩那头传来一片嘶鸣,草料被踢得满地。
黄忠把酒爵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老将的弓,还没松过。”
夏侯渊把令箭接了,往腰上一别。“水军那一头,我去催。”
曹烈走到案前,指头沾了爵里一点残酒,在图上从钱唐湾往北划出一道水痕。
“海路。”他把指头按在那一截海岸线上。“你走海,我就拿海堵你。”
更鼓敲过二通,宴席撤了,案上的炙肉凉透,油凝成白花。
亲兵把碟里没动的肉端走,分给了廊下的卒子。
帐外的马已经备好,蹄子在石板上刨出白印。
曹烈把图卷到一半,又摊开。
酒痕慢慢渗开,把海岸线洇成一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