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一句话,四姓家主全站起来了
吴县县府大堂,四张蒲团排成半圈,堂角的铜壶一下一下滴水,声音比人说话还响。
廊下立着二十名执戟家兵,甲叶缝里全是潮气,枪尖朝着院门,院里的老槐被风吹得直响。
堂中坐着顾、陆、朱、张四家的家主,案上四盏茶一口没动,茶面浮着一层凉皮。
诸葛亮站在长案前,羽扇横在臂弯,另一只手压着江东舆图,图角被他的指头磨得发亮。
他把扇骨敲在图角上。“诸公,河内司马氏的祖坟,如今还有谁去添土?”
“荆州蔡氏、蒯氏的祠堂烧成了炭,族谱烧成了灰,两家的孩子一个没剩。”
“灭那两家的时候,曹烈的船就泊在江上。眼下那些船,已经进了建业的水门。”
席上有人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案面,响了一声。
“建业一破,孙家的旗子倒下,那把刀往哪里落?”扇骨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往吴中诸位的门楣上落。”
“到那个时候再说相助,就是替自家收尸,连棺木都得自己置办。”
陆逊先站起来,膝头把蒲团顶得翻了个面。
他年轻,立在堂心,衣摆扫过砖缝里的灰。“蔡家、蒯家的门槛上堆过人头。江东四姓今日缩手,明日就轮到自家门前堆。”
“陆家的家奴、僮仆、佃客,明日点齐,我先带往建业。”
席间有人抽了口冷气,几双眼睛都落在他攥紧的袖口上。
他叔父陆康,当年死在孙策的刀下,陆家与孙家的血,泼在祠堂石阶上还没干。
这层旧账被他自己翻出来,几位家主互相对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谁也没先开口。
顾雍起身,双手一拱,袖口滑到肘上。“顾家私兵三百,粮八百石,今日就能动。”
张、朱两家的家主跟着站起,一个报家里僮仆四百,一个问粮车走哪条道。
四张蒲团全空了,四双手齐齐按在案上,谁也没再坐回去。
诸葛亮合拢扇面,腰背直起来。“诸公明理,江东之幸。”
扇子往西一摆。“回府点人,日落前在西门外汇齐,往建业去。”
家主们整着衣襟往外走,堂门刚开半扇,院外一声喊撞了进来。
“太史慈将军到——”
诸葛亮的手停在半空,竹扇骨顶在掌心,压出一块红。
“太史慈该在建业守孙将军。”他转身朝门。“他来吴县做什么?”
脚步声很乱,甲片撞着门槛,一名家兵被撞得退了两步。
太史慈进堂,头盔夹在腋下,额上一道血痕干了半截,甲裙下摆滴着水。
他没先看四姓家主,眼睛直落在诸葛亮脸上。
“太史将军,四姓已经应了出兵,人日落前就走。”诸葛亮把扇子递出一半。“你不在建业,怎么到了吴县?”
太史慈嘴唇裂了口子,一开一合,血丝扯着,说不出整句。
家仆递上一碗水,他没接,碗在两人中间端着,水面上晃。
他单膝砸在地上,砖面闷响。“卧龙先生,吴县的人,一个都不用点了。”
“建业没了。主公死了。我带出去的人,全丢在江边。”
堂里静下来,只剩铜壶滴水,一滴,一滴。
半息之后堂中炸开,有人撞翻矮几,有人抓住廊柱,一个家主把茶盏攥得裂出细声。
“建业城墙三丈,城里还有上万兵马。”诸葛亮把扇子拍在案上,茶水泼出一道。“怎么破的?”
太史慈把孙权献妹、夜里偷营、被曹烈看破、建业城破、半道遭截的经过一节一节说了出来。
说到末尾,他的拳头砸在自己膝甲上,铁片嗡地响,堂里几个人跟着一抖。
家主们站着,谁也没往蒲团上坐。
“曹贼眼下在何处?”诸葛亮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手里还有多少骑?”
“城破那日他在水门。”太史慈抬起脸。“骑军的旗子没散,看那脚程,一日能走百里。”
陆逊两指搓着袖口的暗纹。“孙将军那条计不差。曹烈看破了,还顺手把城端了。”
他停了停,把袖口捏出一道折痕。“这等脑子,我不想去试第二回。”
顾雍的肩塌下去半寸。“孙家没了。我们这几千人出了吴县,还去打谁?”
堂里几盏灯芯烧短了,火苗朝一边歪,影子在墙上长长短短地晃。
诸葛亮低下头,腮边的牙关一跳一跳,扇骨被他捏得咔了一声。
一股气堵在嗓子眼,胸口像塞了半块砖,他抬手撑住案沿,指节白过纸面。
太史慈抢上一步扶住他的肘。“卧龙先生,你别倒。往下怎么走,还得你一句话。”
陆逊、顾雍都转过脸,眼睛落在他嘴上,堂里静得能听见谁的牙在磕。
诸葛亮连着换了几口气,把顶到喉头的那团东西咽回去,扇子重新打开,扇面抖了一下才平。
“建业一失,江东各郡守不住。曹烈的兵踏过来,早一日晚一日的事。”
“各郡一破,四姓的宅子、田契、族谱全要进火里,女眷的下场你们自己想。”
扇子往北一点。“想留人,只有一条路。举族北上,去河北投袁本初。”
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凳腿在砖上刮出声。
陆逊搓着手。“河北隔着千里。路上还有曹家的关卡。上千口老小,怎么过去?”
诸葛亮把扇子横压在图上。“徐州破的那年,我族弟诸葛诞聚了几千反曹的人,退到广陵郡沿海的岛上。”
“前些日子他派人来过,说愿带人下江东,投孙将军。”
“他手里五千兵,大小船只几百条,船底都是新换的板。”
“我这就派人去请他起船。四姓从钱唐湾上船,走海路北上,一程到河北。”
顾雍吸气吸得胸口鼓起,朝诸葛亮一拱,袖子抖得压不住。“船几时能到?”
“十日之内。”诸葛亮把扇子收进袖里。“粮从四姓的仓里出,人先走,田契带上。”
张、朱两家的家主连声称好,有人已经转身往外喊家仆套车。
陆逊点了下头。“都听卧龙先生的。”
太史慈站起来,头盔往腋下一夹,额上那道血痕又沁出新红。
顾雍扶着案沿起身,把袖口上的褶子抖平。
诸葛亮一手按在海图上,指节压得发白。“钱唐湾,三日走空。”
掌心的汗把图面浸出一块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