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黄河上那片船影,看得他腿软
曹丕的腿肚子抖了一下,曹植的手指抓住椅子扶手,指节鼓起几个白疙瘩。
“那曹烈手黑,又跟我们兄弟有过节,将来曹家真落到他手里,我们还有埋身的地方?”
两个人心里同时滚过这一句。
“母亲,你要儿怎么办?”
曹丕压着嗓子问,眼白上爬了两条红丝。
“为娘也只是心里有个疙瘩,不见得就真会那样,毕竟那只是传闻。”
卞夫人把手从碎瓷上方收回来,语气松了半分。
“叫你们来,是提醒你们把篱笆扎在前头,别只顾着兄弟之间斗,把家底让外人端走。”
“从今天起,你们把手都收回来,那些明里暗里的绊子,全撤了。”
“兄弟抱成团,互相垫脚,把你父亲手上的文臣武将,一个个笼络过来。”
“能不能做到?”
卞夫人的眼睛在两人脸上钉了一下。
“母亲这话重了。儿与子建是一母同胞,儿从没针对过他,今日没有,往后也没有。”
曹丕一脸坦荡地否认,态度却摆在明处。
“儿对二哥向来敬重,没有半分相争的念头,母亲放心。”
曹植把袖子一正,声音也硬了。
“罢了。认不认随你们,记着为娘这几句就行。”
卞夫人摆摆手,帕子往案上一丢。
“还有一桩。你们暗里派心腹,把曹烈的底细重新翻一遍,翻得干干净净,一处不漏。”
“曹烈是咱曹家的子弟,这有什么可翻的?”
曹丕眉头一挑,不当回事。
“为娘知道。可为娘总觉得,他这张脸在哪儿见过,偏偏想不起来。你们去查清楚。”
“谨遵母亲教诲。”
兄弟两个起身拱了手,退出去时脚步都轻。
白马渡,曹营。一骑信使举着江东的捷报直冲营门。
中军帐。
“江东那个小霸王,也就这么回事,末了还是死在烈儿手里!”
“两个月平一州,烈儿,这用兵的本事,韩信从坟里爬出来也得让三分!”
曹操两手捧着捷报,指头在纸边上来回摩,声音抬得老高。
“张绣、刘表、孙策、袁绍、刘璋,还有关中的马韩,如今一半都叫子昭给抹了。”
“孟德,子昭这孩子,是咱曹家的顶梁柱。”
曹仁拍着案沿,胡子都翘起来。
“那是自然,他是我曹操的儿子!”
曹操仰头大笑,笑得帐顶的穗子直摇,眼角都湿了。
“主公,江东平了,该召子昭公子北归了。”
“他一到,黄河那道坎,黎阳那座城,都好说。”
郭嘉笑着上前半步,一拱手。
“禀主公,夏侯将军传话,子昭公子请主公以粮草不继为名,退回许都,黎阳不必打了。”
信使这一句,把帐里的热气抽走一半。
“退回许都?”
曹操把手放下,笑从脸上褪干净:“江东刚平,我正要会合烈儿过河灭袁绍,他叫我退?”
“夏侯将军说,主公只是佯退。黎阳城,子昭公子自有法子拿。”
“哦?”曹操眼睛亮了一下:“子昭又有计?”
“征东将军说事关机密,没有明言,只请主公照办。”
曹操的目光挪到郭嘉脸上。
郭嘉一拱手:“主公,子昭公子用计向来没个准形,他敢说拿城,手里就有牌。嘉以为,听他的。”
“是啊孟德。子昭从河内起兵,战无不胜,算无遗策。”
“他说能拿黎阳,就有十成把握。”
“好!”
曹操一巴掌拍在案上,案上的盏跳起来:“我不信烈儿,还能信谁。传令,全军即日拔营,回许都!”
黄河北岸,黎阳,军府内。
“陆逊拜见袁公。”
“朱桓拜见袁公。”
“太史慈拜见袁公。”
“诸葛诞拜见袁公。”
袁绍的脸上一半喜一半愁。喜的是这些人物来投,脸上有光;愁的是江东归了曹烈,曹操能整只手按到河北来。
“路上辛苦,都起来吧。”
袁绍把愁压下去,抬手一拂。
“孙策号称小霸王,这些日子就叫那曹烈小儿啃干净了,可惜。”
袁绍捋着须,一声长叹。
“那曹烈满肚子奸诈,害死孙将军,屠了孙氏满门!”
“袁公与曹家为敌,末将这条命就交给袁公,定要亲手割下曹烈的头,替孙将军报这笔账!”
太史慈一拱手,声音震得梁上落灰。
“曹烈残暴,我江东世族被他杀得血流成河,吴中四姓死了多少人,数不清。”
“逊愿追着袁公的马走,为死去的江东儿郎,为天下百姓,杀这曹贼!”
陆逊跨出一步,腰弯下去。
砰。
袁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翻倒。
“你们放心。那曹烈与老夫有杀子之仇,老夫带你们南下,灭了曹氏,割了那贼的头,祭我们的亲人!”
话没落地,一名斥侯冲进来,单膝一跪。
“禀主公,南岸曹操全军拔营,往许都退了。白马渡只留不到三千人。”
“这老贼,怎么说走就走?”
袁绍的眉头拧起来,指头在案面上敲。
“曹贼从官渡打到今天,一天没歇。兵疲了,粮也见了底。”
“儿看他是想缩回许都喘口气,等曹烈北归会合,再来啃黎阳。”
一直插不上话的袁尚抢着把话说完,说完还看了田丰一眼。
袁绍点了点头,胸口那口气松下来。
“主公,曹操既退,主公也该带兵回邺城。一来让士卒歇脚,二来主公这病,得好好养。”
“把力气攒回来,曹贼下回再来,咱们才有底气跟他叔侄碰。”
“嗯。你说得在理。老夫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袁绍点头,目光扫过堂下:“谁肯领兵留守黎阳,替老夫看住南边?”
“儿愿守黎阳!”
袁尚当即跨出来。
“黎阳是邺城的门户。旁人我信不过,也只有尚儿担得起。”
袁绍在心里掂了掂,抬手:“好。尚儿领三万兵马,镇守黎阳。”
两天后,袁军主力拔营,旌旗拖着一条长龙往北去了邺城。
袁尚坐镇黎阳,把细作一拨一拨撒向许都,日夜盯着曹军动静。
转眼十日。
清早,袁尚巡完城防,站在城楼上,手搭垛口,往南望黄河那一片水汽。
“禀三公子,邺城来了主公的消息。”
审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脚步压得轻。
“父亲的病,见好了?”
袁尚没回头,指头在砖上抠了一下。
审配往前凑半步,声音低下去:“医者会诊几回,说主公郁气钻进肺腑,撑不过两年。”
袁尚的眼皮一抬,瞳仁里亮了一下。
他很快把眉压下来,叹口气:“父亲这是叫大哥二哥的死、官渡那一败,还有曹烈那奸贼,一起气出来的。”
“曹贼可恶。可他到底替三公子清掉了争位的人。最多两年,这河北就是公子的。”
袁尚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道弯,牙露出来一点。
他抬手往南一指,袖子甩出响声:“他日我掌河北,先整军威,带兵踩过黄河,亲手剐了曹烈那暴徒!”
“三公子神武胜于主公,大业必成。”
审配一拱手,腰弯得更低。
“黄河上有船!挂的是曹军旗号!”
垛口那边,哨兵的嗓子劈了。
袁尚身子一僵,两步扑到垛口,手掌拍在砖上。
他望见那片船影,吸进嘴里的气卡在喉头,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