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她竟喊那贼人一声夫君！
帐里炭盆烧得发白，酒气混着羊膻味往诸葛亮鼻孔里钻，钻得鼻根发酸。
他两只脚钉在毡毯上，脚趾抠着靴底，硬是抠出咯吱的响，靴尖把毯面顶起一个包。
姐姐诸葛铃偎在曹烈臂弯里，一手托盏，一手扶着他的腕子，把酒一口一口喂到那男人唇边。
她在笑。鬓边一支金步摇，晃一下，再晃一下，把诸葛亮眼底晃得发烫。
她袖口挽到肘上，手腕白生生的，指尖沾了酒，亮。
“阿姐……”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牙关磕在一起，磕出细响。
曹烈把那条香肩一揽，酒盏朝帐门一指，盏里的酒晃出一道弧。
“铃儿，看看谁来了。”
诸葛铃回头。
灯影扫过她的脸，那脸上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眼尾都不动。
栈桥那天的水声又灌进她耳朵。木板在脚底下塌了半边，她伸手，弟弟的袍角从指缝里滑走，人朝岸上跑，一次也没回头。
她指尖在盏沿上收紧，指甲抵得发白。
“妾身不认得此人。”
声音淡得像泼出去的凉水，泼在诸葛亮脚前。
诸葛亮往前抢半步，靴跟碾碎一块炭渣，火星蹦起来，落在他袍角上。
她不要看他。她转回去，又斟满一盏，捧到曹烈嘴边，眼睛弯成两道缝。
“郎君今日劳神，妾身再敬一盏，谢郎君疼我。”
曹烈仰头饮干，笑得帐顶的灰簌簌往下落，落进他酒盏里。
诸葛亮胸口那口气堵在喉结上，顶得满眼黑斑，耳朵里一片嗡嗡。
“诸葛铃！”
他抬手指过去，指节抖得对不准人，指甲缝里全是汗。
“你是我诸葛亮的姐姐！诸葛家的门楣，就这么挂在曹贼腰上？”
曹烈眉头一压，指节在案上磕了一下，酒盏跳起来。
“本将的女人，你也敢出言不逊。魏延，废了他两条腿。”
“得令。”
魏延一步跨上来，靴底贴着毡毯横扫，毯上带起一片毛。
咔。咔。
两声脆响从诸葛亮膝下炸开，像有人拿柴刀劈了两根干枝。
他整个人矮下去，膝盖砸在地毯上，惨叫声从喉咙里撕出来，撕得帐布都抖。
额上的冷汗一颗一颗落，砸在手背上，烫。
“曹烈——”
他咬牙抬头，嘴唇咬破了，血丝挂在齿缝里，说话带一股血腥味。
诸葛铃看着，端起自己的盏抿了一口，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眼皮没抬。
“为什么。”诸葛亮伏在地上，两只手撑住毡毯，指甲把绒面抓出毛边。
“你为什么屈从他，为什么！”
“为什么？”
她把盏放下，盏底磕在木案上，一声钝响，酒液溅出一点。
“我倒要问你。栈桥上，你把我往追兵那边一推，自己跳上船，是为什么？”
诸葛亮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嗓子眼像塞了把干草。
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抬得比方才还硬。
“我被曹贼撵得没了退路！”
“这条命得留着，留着才能跟他拼！”
“我诸葛亮一死，这天下还有哪个制得住曹烈？”
“万千黎民，多少志士，都要死在他刀下——阿姐，你怎么就不看大局！”
他一句一句往外掷，胸膛起伏得毡毯跟着颤，额角的汗淌进耳朵。
“大局。”诸葛铃把这词在舌尖咬一遍，笑出一声气音。
“黎民。志士。你就拿这些虚的旗号，卖自己的亲姐姐，还卖得心安？”
诸葛亮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开开合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帐帘被人从外头挑开，夜风卷进一股河腥味，把灯焰吹得歪向一边。
“孔明啊。到这一步，这话说出来，自己听着不扎耳朵？”
庞统踱进来，袖口沾着露水，眼皮半垂，斜斜地看他。
“庞统！”
诸葛亮撑着地要起身，膝骨一软又跌回去，那口血堵得更凶，堵得他直抻脖子。
“你满嘴天下黎民，满嘴百姓太平。”
庞统立在他跟前，靴尖离他手指三寸，站得很稳。
“四方诸侯各拥兵马，你打我我打你，这天下哪来的太平？”
诸葛亮的肩塌下去一寸。
“曹公奉天子之命讨不臣，把碎成八块的地一块一块捏回手里。”
“刀兵停了，百姓才喘得上气。这不是你要的东西？”
“你偏去帮刘表、孙策，替他们拖命。拖一天，地里多几具尸首，你数过没有？”
庞统的声音一句压一句，砸在他耳膜上，嗡嗡响。
“就算要一统，也该由仁君来统！”
“曹操纵着他侄儿杀人，叔侄两个坐上龙椅，百姓还有活路？”
“我诸葛亮，不看这天下落到屠夫手里！”
他嗓子劈了，声音尖得刺耳，还在往上顶。
“屠夫？”庞统笑一下，摇头，袖口抖开。
“曹将军屠的是世族。他每下一州，你见过他动百姓一根指头？”
诸葛亮的嘴闭上，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牙磨得吱吱响。
“抄没的田，分给没地的农户。佃农不必再卖身，不必再典儿卖女换粮。”
“徐州，荆州，哪一郡的百姓不给他烧香，不把他的模样画成门神？”
“这就是人心。这才是百姓要的太平。你看不见，还是不肯看？”
诸葛亮低下头。脖子软了，撑地的手也松了，额头几乎贴到毡毯。
他残存的那点清明在敲他：庞统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他嘴里漏出声音，像破风箱挤气。
“你们一个个都叫他蒙住，一个个给他卖命，为什么……”
曹烈把手里的酒盏搁下，站起身来，影子罩住诸葛亮整个人。
帐里的火被他一挡，诸葛亮眼前整片黑下去。
“你当初跟本将作对，不就是恨本将娶了黄月英。”
“别给自己贴金了。嫉妒，才是你走到这一步的根。”
诸葛亮身子一僵，两手在毯上扒了一下，人往后缩，靴底在毡上划出声。
“他心里那点东西，叫人全翻出来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会……”
他眼球乱转，嘴里喃喃，涎水从嘴角挂到下巴。
“我堂堂卧龙，会错？”
“我信了半辈子的东西，全是自己骗自己？”
“真正动手杀人的那个，是我？”
“啊——”
他仰起脖子，喉咙里冲出一声长嚎，把帐顶的灯焰扯得乱摆，火星落在他鬓角。
“我没错！我是卧龙！错的是你们——”
一口血喷出来，喷在毡毯上，暗红一片，往下渗。
他仰面倒下去，后脑磕在地上，闷响一声，嘴角还在冒血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