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你家夫人四个字，要了他的命
帐外的风卷着沙粒，一颗颗砸在毡壁上，像有人在门外头撒豆子。
王越跪在毡上，手腕上的绳子松了半截，绳头拖在地上。
他的嗓门拔得太高，脖子上两根筋鼓成了筷子。
曹烈转回身，五指插进他发髻，往上一提。
王越两只脚跟离了毡，脚尖在半空乱蹬，帐里那盏灯被带得一歪。
头皮上渗出几颗血珠，顺着他额角往下爬，爬进眉毛里。
“宛城那年，卞氏给张绣递过话没有？”
“我二弟曹昂死在乱军里，是流矢碰巧，还是有人递了刀？”
有个亲兵的甲叶子响了一声，之后满帐再没人动。
王越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抖得像风里的纸。
他一个字没挤出来。
“宛城？曹昂？”他终于出声，嗓子干得刮耳朵，“我一句听不懂。”
“你血口喷人。夫人的名声，不是你能踩的。”
“夫人。”曹烈把手一松，王越整个人砸在毡上，“这两个字，你自己吐出来的。”
王越抬手去捂嘴，捂到一半又放下。
他耳根红到脖颈，粗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喷在毡面上扬起一层灰。
“我什么都没说！”他嗓子劈了，“曹烈，我杀你，是替天下人除一条恶狼，与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要剐要砍，冲我来！”
曹烈抖了抖指缝里的头发，几根黑丝落到毡上。
胡车儿跨前一步，抱拳，甲叶子哗地压下去。
“大公子，末将心里压着一句话，压了好几年。”
“说。”
“宛城那回，张绣起事之前，把末将叫到帐后头。”
“他说，曹营里谁都砍得，魏王与三公子曹丕，碰不得。”
“末将当时只当他酒后胡话，领了令就走。这几夜翻来覆去，后槽牙都发凉。”
帐中一阵金属的响。
赵云的右手搭上剑柄，指节一节节顶起来。
庞统捋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夹着两根断须。
贾诩从席上直起腰，袖口在案沿上蹭了一道灰。
“这案子，接上了。”
“卞氏要清的人，只有一个曹昂。张绣手里那张名单，两个名字被划掉，剩下一个是曹昂。”
“划这两笔的手，不在张绣的袖子里。”
“魏王要是折了，曹家的屋顶就塌了，她儿子坐在瓦砾上，连椅子也没有。”
“曹丕要是折了，魏王膝下那把交椅，空出半张。”
“她算得比谁都细。她给张绣留了一句话：魏王碰不得，曹丕碰不得，剩那个，随便砍。”
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噼啪声。
曹烈把剑往鞘里按了半寸，铁碰铁，出声。
“外人都说我曹烈手黑。”他扫了一圈，“我的手只落在敌人身上。”
“我这位姨娘，手落在我父王的儿子身上。”
“一个已经烂在宛城的土里，一个方才差点被剑捅穿。”
有人的靴底在地上磨了一下，磨出半声长气。
“大公子，这位下夫人如此歹毒。”赵云拱手，“魏王枕边挨着一条蛇，夜里能合眼？”
庞统把袖子收拢：“旧账一桩，新账一桩。两本并成一本，得让魏王亲耳听，一页一页翻。”
“哈哈哈——”
王越的笑从毡上蹿起来，撞得灯焰一颤。
所有的眼睛都转过去。
曹烈把剑鞘往地上一顿：“死到临头，还有闲心笑。”
“曹烈，方才是我急昏了头，露了底，让你顺竿爬上来猜着了。”
“你以为我还会错第二回？”
“你把我押到魏王案前，我咬死一个字不吐。你猜魏王信你，还是信我？”
曹烈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这话里有硬处。
贾诩、胡车儿，两张嘴都长在他曹烈的帐下。魏王眯一眯眼，案子就得翻过来。
“杀了我。”王越往前膝行半步，仰着脸，“你把我剁成肉酱，我也不点头，哈哈——”
“哗啦！”
帐帘被从外头撕开，夜风带着土腥灌进来，灯焰全趴下了。
一双沾泥的靴子跨过门槛。
曹操站在帐门口，腰间玉带歪了半寸，胡须上挂着一路的风尘。
甲叶子连成一片响，众人齐齐躬下去。
“臣等拜见大王。”
“儿臣见过父王。”
王越的笑卡在喉咙里，他整个人矮下去半截，膝头在毡上刨了一下。
曹操一句话没说，先抬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火盆。
炭块滚了满地，火星子溅上帐柱，烫出几个黑点。
“卞氏那条毒蛇。”他开口，嗓子像砂石磨过铁，“勾着外人，害我昂儿。”
“今日又派剑客，来取我烈儿的命。”
他把手抬起来，指节一根根鼓白，握剑的那只手背上，青筋挑成几条硬线。
王越双膝一软，整个人扑在毡上，额头往下磕，磕出闷响。
“魏王——”
半个时辰前，陈仓城来的马还在帐外喘粗气。
曹操已经站在帐背的暗影里，手按着剑，靴子没动过一下。
帐里每一句，风都替他送了出来。
“卞氏”两个字一进耳朵，他抬起的脚就落回原处，没跨进去。
曹烈肩头松了半寸。
“魏王，此事与夫人无关！”王越的额头在毡上磨出一道血印，“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魏王莫要疑夫人！”
“刷。”
剑出鞘的响声很干脆。
曹操一步跨过去，剑锋从王越左胸第三根肋骨间进去，剑尖在背后透出一点白光。
王越伸手抓住剑身，血从指缝往下淌，滴在曹操的靴面上。
“魏王……不关夫人的事……不关……”
他的头往旁边一歪，抓着剑身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曹操抽剑，一股血喷上帐柱。
“咣铛。”
血剑横在地上，血珠子顺着剑脊一点点爬，爬到毡上洇开一片。
帐里没人出气。
曹操低头看了看靴面上的血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身。
他松剑的那只手指头僵了一下，攥了攥，才把拳头合上。
亲兵上前拖尸，毡面上留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所有人的眼睛，都压到曹操身上。
“烈儿。”曹操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替本王跑一趟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