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两颗人头，钉在临湘城门下
“水镜先生，他凭什么算准偏营？”
城下的焦土还冒白烟，风一转，烟糊在她脸上。
吕玲绮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指尖戳向那片黑。
“粮车里塞的是柴草，是火油。他也知道？”
司马徽摇头，袖口一层黑灰。
“此贼的眼睛，比老夫想的长。他怎么瞧破的，老夫答不上。”
城垛上闷响一声，砖屑蹦起来，溅在她靴面。
“偏营烧干净了。眼下怎么办？”
“等。等韩太守他们爬回临湘。”
城头的兵挤成一堆，牙关彼此磕着，没人吭声。
吕玲绮把披风往垛口上一压，风照旧灌进来，甲片贴着脊背凉透。
天泛白时，火熄了，杀声也断了气。
一万叛军，摸回城下的不到百人，甲缝里全是别人的血。
“开门！开门！”城墙根底下有人喊，嗓子劈了叉。
“城前立了两根木桩！”
“上头挂的是人头——韩太守的！”
“边上那颗，是马良！”
惊叫顺着城墙滚，滚一处，那处的腿就软一片。
有人把长戟脱了手，铁尖磕在砖上，脆响一声。
司马徽往前探身，冷风灌进喉咙，他咳了两声。
两颗首级插在木桩尖上，脸冲着临湘北门。曹烈的通牒，就这么摆着。
风把尸气往城上推，前排的兵捂住了口鼻。
有人在背后低声问了一句马的事，没人接话，砖缝里的沙一直往下掉。
吕玲绮十指抠进砖缝，指节泛出青白。
“先生，还剩几条路？”
“一条。守到城塌。”
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根化开。
司马徽拖着腿下了城，背影比上城时矮了一截。
郡府里，酒坛的封泥被砸开。
一辈子没沾过这东西的老头，端着碗往下灌。
“先生，这碗东西，伤的是胃。”
张仲景站在堂门口，药箱还挂在肩上。
司马徽抬眼笑了一下，碗底朝天，倒得干干净净。
“仗打到这份上，还有路走吗？”
“路有。走不走得通，看天。”
张仲景垂着眼，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搓了三回。
“先生，我有个法子，能把曹烈的命摘下来。”
酒碗停在半空，碗沿滴下一滴水。
“说。”
“钥匙在吕布的遗孀身上——貂蝉夫人。”
司马徽眉头拧成死结。一个连鸡都提不起来的女人。
“一个女人，顶一万兵？”他的声音干得像旧纸。
张仲景把那日在吕玲绮面前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倒出来。
“她身子里，藏着那种毒？”
“藏着。西域来的。行房即发，无药可救。”
“这计，鬼都摸不着边。曹烈再能算，算不到枕头上。”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要靠一具女身翻盘。”
司马徽把胡子攥进手里，指节敲案几，敲了七下，木头响得发闷。
“手段脏。”
“曹烈屠的那些人，哪个干净？以毒攻毒，脏得值。”
司马徽把碗推开，站起来，衣摆扫倒了灯。
“去，把吕将军叫来。”
传令的兵跑出去，袍角带起一阵灰。
吕玲绮来得快，甲片上还挂着城头的寒气。
“先生，城防我正巡着。”
她扫了一眼张仲景，脚往后退了半步。
堂里的地砖凉，她的靴跟挪了半寸。
司马徽整了整衣冠，腰弯下去，一拜到地。
“先生这是做什么！”
“老夫替九州万民、替天下正道，求吕将军杀曹烈。”
张仲景跟着弯腰，额头几乎碰到地砖。
吕玲绮身子晃了一下，脸一寸寸沉下去。
“张神医的计，我听懂了。你们要我把姨娘送到曹烈床上。”
“有违孝道，老夫认。”
“可貂蝉夫人是杀曹烈的最后一根绳。”
“他坐上那把椅子，天下人都得跪着活。吕将军愿意看那一天？”
“先生先起来。”她伸手去扶，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司马徽的眼泪挂在胡须上，一滴一滴砸在衣襟。
吕玲绮站着，牙关磕了一下，响得很轻。
“不杀他，我们都得死。貂蝉夫人也得死在魏军刀下。”
“你父亲的仇，就烂在土里。黄泉路口，你怎么见温侯？”
张仲景的声音压得极低。
吕玲绮闭上眼。父亲两个字，是她活到今天的全部理由。
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
“好。我应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膝盖抖了一下，没人看见。
入夜，吕府。灯芯剪了两回。
院子里没人扫，落叶压着砖缝，踩上去发脆。
“回来这么晚。城外打得怎么样？”
貂蝉把温茶塞进她手里，指腹碰到她手背的凉。
“偏营丢了。一万人没了。韩玄、张南都让曹烈砍了。”
她把头盔抱在膝上，盔沿的漆磕掉一块。
茶碗在貂蝉手里晃了一下，水泼出几滴，落在裙面上。
热气扑上她的脸，睫毛上凝了一层水雾。
“这个曹烈……”
半句话咽回去，她把茶碗搁正。
“咱们折了六七万人，城里剩不到一万。拿什么打。”
“除非他死。”
吕玲绮盯着灯芯，火苗在瞳仁里跳。
“姨娘。”
嘴张开，又合上。下唇被牙咬出一道白印。
貂蝉看着她，眼底的光一寸寸暗。张仲景那日的话，她听见了。
“你眼睛红了。”貂蝉把茶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吕玲绮把脸偏开，嗓子眼发紧。
“这些年就剩咱俩。有话你说。”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两人的肩膀同时抬了一下。
“姨娘，我没路了。求你帮我杀他。”
吕玲绮站起来，一拜到底，额发扫过桌面。
貂蝉手一松，茶碗磕在案上，转了两圈才停。
王允当年也是这套词。忠义、汉室、天下，一个字都没换。
眼泪从她眼角滑到下颌，坠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吕玲绮看见那片湿，膝盖一软，跪下去，额头贴住地砖。
“这事我不该做。孝道两个字，我先欠着。”
“可你留下，也是死在魏军刀下。不如拉他一同下葬。”
“他死了，曹家的江山就塌。汉室能立起来，你成了功臣，后世都得念你的名。”
貂蝉眼皮没抬，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的指尖在案面上敲，敲得碗里的水起圈。
“别说了。”
袖子一甩，扫过吕玲绮的额角。
“我只问一句。你是铁了心，要把我送给曹烈。”
“恕玲绮不孝。求姨娘成全。”
“好。很好。”
她的手抬起来，指头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落回袖里。
“我这条命从来由别人捏着。你让我去，我去。”
吕玲绮肩头一塌，一口气吐得又长又抖。
她的手撑在案沿，指节一节节泛白。
貂蝉转身就走，裙角带翻灯座，火苗歪了歪，没灭。
吕玲绮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拐过廊角，脚步声一点点没了。
“貂蝉，我对不住你。”
“可要报我父亲的仇，我连自己都舍得。你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