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八万人都灭了,他还留了一手
血顺着剑脊往下爬,一滴砸在靴面上,溅开。
曹烈把剑尖往南一压。“传令,追。”
“司马徽那一伙,钻到天边也给我刨出来。”
赵云横枪应下。黄忠把弓往肩上一挂,嗓门压在喉咙里。
“前朝的天子,说砍就砍了。”
“古今头一个。”赵云把话接过去。
后队的鼓点密起来,扬起的黄土直往人脸上砸。
庞统把马往前挪了半步,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
“交州那支孙家的兵,已经翻过岭,进了桂阳。”
“两边一合,旗子又要竖起来。”
曹烈把剑往鞘里一插,笑了一声。
“八万荆南的叛军都躺进泥里了,士元还怕那几万瘦兵?”
“怕是不怕。”庞统摇头,“怕他们掉头往交州钻。”
黄忠拿手指头捻箭囊上的皮绳,捻得发亮。
“交州路远,山咬着山,沟底全是瘴气。”
“五岭那道脊梁一横,几千人也能把几万人堵上一年。”
“陆上难走。”曹烈抬眼看了看天色,马鞭往东边一甩,“海上好走。”
庞统的眉头抖了一下。“海上?”
“巴丘打完,甘兴霸跟吕蒙那几条船,我没叫他们进湘水。”
庞统的手指在鞍桥上敲了三下,猛地抬头。
“顺江出海,贴着海皮绕一圈,从南边捅交州的腰眼!”
“孙家的人北上了,老窝里就空着。”
黄忠的鼻息粗了半拍。几双眼睛一齐钉在曹烈脸上。
右侧一名校尉把头盔往鞍桥上一磕,铜片响了一声。
“攻巴丘那阵,殿下就把算盘拨到今天了?”
曹烈没答,把马鞭绕回手上,鞭梢在指间转了个圈。
黄忠在旁边把弓弦拨了一下,嗡的一声。
庞统翻身下马,两手一拱,腰弯到底。
“臣这回是真服了,往后再不敢猜殿下的后手。”
“今晚把酒放开喝。”曹烈一夹马腹,“明日往南,长江以南这些反旗,一把火烧干净。”
火把一路点下去,营里有人把酒坛拍开。
株城的门只开了半扇。不到三千人挤进去,甲片撞着甲片。
司马徽在城头上等。吕玲绮在城头上等。刘协的影子没来。
有个老卒蹲在墙根,把刀插进土里,抱着膝盖不出声。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斥候扑上城头,膝盖砸在砖上。
“天子叫曹烈杀了!追兵已经压过来了!”
城头上静了半口气的工夫。
吕玲绮一拳砸在城垛上,砖粉簌簌往下掉。
“从许都把人捞出来,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换来这一刀?”
她脸憋成紫红,牙关磕得咯咯响。
吕玲绮踩着城砖往下扫了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连天子都敢剁。”司马徽的胡子在抖,“古往今来,头一个。”
“这小子手里,还有什么不敢碰的?”
城墙下已经乱了,有人把头盔摔在地上。
有人把甲脱下来扔了,光着膀子往城门洞里挤。
“八万人剩这几千,拿什么跟大魏打?”
“散了吧,往深山里钻,各活各的。”
“都怪貂蝉那贱人反水,不然哪会败成这样!”
吕玲绮骂得嗓子劈了。司马徽闭了一下眼。
“貂蝉肯低头,也是天意。”
“往桂阳走。”司马徽扶着城垛直起腰,“赵范在那儿。”
“孙家的交州兵过了五岭,已经进了桂阳地界,赶得上。”
“桂阳多山,借这道地势守一角,还能喘口气。”
吕玲绮把拳头从砖缝里抽出来,指节破了皮,血珠挤出来。
当夜拔营,三千人往郴城退。
五天。走到郴城脚下,鞋底全磨穿了,有人拄着枪杆挪过来。
吕玲绮勒住马,仰头喊。“赵太守,开门!”
城头上火把一排排亮起来,门闩没动。
赵范站在垛口后头,往下看,像看一堆破烂。
“吕将军,汉帝都没了。”他的声音很平。
“这几千残兵,加上我一郡的兵,够人家塞牙缝?”
“郴城不给你们进。绕到南边去,另找活路。”
城下有人跪下磕头,喊太守救命,城上没人应。
吕玲绮的马在原地打了个转。“赵范!当初歃血,你跪得最低!”
“那会儿你们八万人,手里还捏着天子,我顺着你们,理所应当。”
“这会儿你们是丧家的狗,我凭什么陪着埋?”
她肺里像塞了炭,抬手就要喝令攻城。
司马徽一把按住她的胳膊,指头扣得很紧。“算了。”
“这种人,风一变就换脸。”
“咱们这几千人,城墙还没扒开,曹烈的马蹄先到。”
吕玲绮把话咽回去,喉咙鼓了一下,手在鞍上按出印子。
三千人绕着城墙往南,影子拖在泥里,朝曲江去。
城头上,赵范的肩塌了下来,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陈应凑近他耳边。“太守,他们一走,大魏的人马眨眼就到。您真要降?”
“不降,拿什么挡?”赵范扭头,“水镜的八万都化成土了。”
陈应闭上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连夜写一道献表,派人送去,把诚意写足。”
“他要用我,这桂阳太守的印还得搁我手里。”
“他前脚走,山里山外,还是我赵家的天下。”
陈应应下,又迟疑。“这降是逼出来的,算不上功劳。万一他不肯留您呢?”
赵范的背脊一凉,指头在垛口上抠出一道白印。
“那我要拿什么,换他点这个头?”
他从城头想到灯芯烧短。
郡守府的灯跳了三下。门帘一掀,一个女人走进堂中。
“叔叔这脸皱成这样,是遇上坎了?”
是樊柔。他的寡嫂。
当年兄长痨病拖到只剩一口气,他抬樊柔进门冲喜。
拜堂的香还没灭,兄长就断了气。
红盖头没揭,人就守了寡。这些年他只敢喊一声嫂嫂。
她进门那年才十八,如今二十几,头上的簪子还是旧的。
“汉帝死了,曹烈的大军压到郴城。”赵范叹气,“我闭不上眼。”
“江山是曹家的了,叔叔换个门庭,做魏臣便是。”
“降是要降。”赵范的指头敲着案面,“我怕他不给我这顶帽子。”
“赵家在桂阳几代,田产宅子铺了一路。”
“叔叔一被调走,这些家当谁护?早晚给人啃干净。”
灯油快见底,火苗压在灯芯上。
赵范又是一声长叹,眼睛从灯上挪到樊柔脸上。
他喉头动了一下,手指在案上敲,一声,又一声。
“嫂嫂,赵家这一回,得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