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她把手放进他掌心时,指甲全是血
王异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堂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灯油烧到了底,火焰一缩一缩,堂里的影子跟着长短。
堂外的风把帘子掀起一角,夜里的凉气扑进来,帘子又贴回去。
席上十几个人都把箸放下了,谁也没夹菜。
她把眼睛挪到赵昂脸上,一动不动地看。
赵昂的腰弯下去,拱起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干了的泥点。
“殿下既然中意王异,下官把她献上,伺候左右。”
她的肩抖了一下,裙面上那双手松开,指头上的红印慢慢褪了,绢面上留下一道道攥出来的褶。
曹烈的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案上的酒樽跳了一下,酒面晃出一圈。
“很好,赵昂。”
“你连她也舍得?”
“下官的府里,没有舍不得的东西。”
“我现在信了,你是真降。”
赵昂直起腰,脸上堆起一层笑,笑得眼角全是褶。
“下官对殿下,一颗心摆在明处。”
“殿下要下官的命,下官也不皱一下眉。”
“当真?”
曹烈脸上正正经经,一摆手。
“来人,把赵昂拖出去,五匹马分了。”
赵昂脸上的血色一下抽干,两条腿软了,臀在席面上磕了一下,案边的箸滚到地上。
堂上有人笑岔了气,又赶紧把嘴收住。
王异的手抓住食案边,指节突出来,指甲抠进木缝,一根木刺扎进指腹。
曹烈把头往后一仰,笑出声,笑声撞在堂梁上又落回来。
“这么忠的心,我怎么舍得杀。”
“逗你一句,你倒当真了。”
赵昂长长地吐气,胸口塌下去,汗从下巴滴到案面,一滴,又一滴,把漆洇出深色。
王异把眼睛垂下去,指尖在膝上轻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七,气才匀。
她把舌头抵住上颚,压住要冲出来的那口气。
这人的话,一句真一句假,摸不着边。
曹烈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就那么搁在半空。
那只手搁了很久,堂里没人敢出声。
王异的眼睛又转回赵昂脸上,看得很慢。
赵昂的拳头攥紧,指节响了一声,肩头往起抬,抬到一半,垮下去。
他的头低下去,脖子后头绷起一条筋,喉头鼓了一下。
王异把牙关咬住,牙与牙磕出一声轻响,扶着案子站起来。
裙摆扫过阶前的砖,砖是凉的,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案角擦过她的裙腰。
她走到曹烈面前,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一层薄茧,热得烫手。
曹烈的手一收,她就歪倒在他臂弯里,甲片隔着衣料硌住她的胳膊。
赵昂把手举起来,端酒樽挡住半张脸。
另一只手在案下攥着,掌心被指甲剜出四道红痕,血珠渗出一点。
“殿下,下民敬您一杯。”
王异的声音软下来,眼睛弯起,酒樽送到曹烈嘴边。
曹烈就着她的手喝干,樽底朝天,喉结滚了一下,一线酒顺着下巴淌到襟上。
“你倒是明白事。”
他把樽递回去。“再满。”
王异便一杯接一杯地斟,酒线在灯下亮得晃眼,樽口磕着壶嘴,叮的一声。
壶柄是铜的,凉的,她的指头在上面滑了一下。
她笑,笑得极稳,肩膀靠在曹烈臂上不挪。
赵昂的眼白爬满血丝,把樽沿咬在牙上,酒晃出来几滴,喉头上下滚,咽不下去。
堂上的乐工换了调,鼓点跟着快起来,一下一下砸在梁上。
有个吹管的乐工错了半个音,赶紧把气收住。
几巡酒过,曹烈的手指在案面上打飘,指节在漆面上划出轻响。
“我乏了。”
他把王异往怀里一揽,摇摇晃晃站起来,案上的酒樽被袖子带倒,酒顺着案沿往下淌。
席上的垫子被他的靴跟推开半尺。
王异的眼皮跳了一下,脚步顿住。
她低头咬了一下嘴唇,唇上留了个白印,伸手搀住那条胳膊。
赵昂站起来,躬身,腰弯得极低,肩膀抖得厉害。
两人往里走,靴底在砖上一步一声。
曹烈忽然停住,背对着堂里。
“差点忘了一件事。”
“来人,把赵昂给我拖下去,打到他招为止。”
王异的身子硬住,脸白得像窗纸。
赵昂直起的腰又塌了,两只手在半空抓了一下,指尖擦过案角。
四个燕云卫扑上来,拧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砖上,铠甲的铁边压进肩胛,他闷哼了半声。
“殿下,这是为何?”
“下官哪里做错了?”
曹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影子罩住赵昂。
“你开城不是降。”
“你派人去联络马超的援兵,把日子都约好了。”
“援兵夜里扑城,你在里头开北门。”
“外头一冲,里头一开,我这支人马就埋在这座城里。”
“你当这点手段,我瞧不出来?”
“殿下听谁说的?”
“这座城里的墙,比你的嘴薄。”
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炸开的细响。
赵昂的嘴张着,眼珠往上翻,看曹烈像看一根顶到天上的柱子。
王异的耳膜鼓了一下,手指在袖里扣住。
一步,一步,他把整条计都摆了出来,半点不差。
这城里,还有谁把话递进他耳朵里。
燕云卫把人往门外拖,赵昂的鞋在砖上刮出两道白痕。
扑通一声,他挣开手,两个膝盖砸在地上。
“殿下不必打了,我招。”
“我全招。”
“是她出主意。”
“让我派杨阜去找马超,我在城里应着,里外一起动手。”
“都是她的算盘,我认了。”
王异的腿一软,人坐到砖上,一只手撑地,手臂在抖,裙摆压在腿下扯了一下,她没去理。
曹烈低下头看她,眼底全是冷意。
“原来这计是你出的。”
“勉强算条好计。”
“凉州会算账的女人里,人都说你排头一个。”
“这几个字,你没白担。”
王异的身子动了动,把头抬起来,脖子仰得很直。
“殿下眼里搁不住沙子。”
“我这点心思,在殿下面前像摊开的手掌。”
“我王异输得不冤。”
“要杀,就动手。”
她的指尖还撑在砖上,压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灰。曹烈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头敲了一下,看了她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