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她一拳砸塌了檀木案
“正是。”
她把两只手搭在膝头上,膝盖并得死紧。
吕玲绮的下巴往下压了压,眼皮没抬。
堂里的灯芯爆了一响,火苗矮下去半寸。
油烟贴着房梁打转,底下一圈影子在墙上晃。
曹植的后背撞上木柱,腰间玉扣磕出一声脆响。
他伸手去扶柱子,掌心蹭了一手墙灰。
案角的竹简滑下来,摊在青砖上,有一卷滚到门槛边。
“护住公子!”
丁仪抽出半截剑,剑鞘撞翻铜炉,炭灰扑了一地。
他靴底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
门外挤进来七八个家兵,火把把窗纸烤得发黄。
一根火头燎着门框,焦味顺着风钻进来。
一个家兵的枪杆碰到门框,咚的一声。
曹植的掌根拍在案面上:“吕布的余孽,大白天摸进我府里来了?”
案上的砚台被拍得一跳,墨汁溅上他的袖口。
白门楼那根绳子收紧的时候,曹家的旗子还在城头飘。
绳结勒进吕布的脖子,曹家军里有人拍手,有人扭过脸。
吕玲绮是吕布的女儿,这笔账压在她肩上,压了十几年。
她把袖子往上一撸,小臂横着一道旧疤,疤口白得发亮。
疤上还留着旧年缝线的针脚。
“子建公子想歪了。”
“你母亲死在曹烈刀下,你自己的日子也数得过来。”
“要你这条命,轮不着我费手脚。”
曹植的牙关磕了一下:“那你翻墙进来,图什么?”
“我说过了。扶你坐上曹家那把椅子。”
她拎起酒壶,自斟半盏,仰头灌下去。
盏底朝天一晾,酒气顺着灯影飘过来。
丁仪的剑横到她咽喉前:“公子,这贱婢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一剑捅了她!”
曹植的靴底在青砖上来回蹭,蹭出一道灰印。
她坐着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案上的盏跳了一下。
吕玲绮的腕子先沉下去,指节绷成一块铁。
她的拳头落下去。
“咔嚓。”
百来斤的檀木案几从中间炸开,四条腿朝外一撇。
木屑崩到丁仪靴面上,断口露着白茬,扎手。
炭盆里的火舌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一小块红炭滚出盆沿,落进砖缝里。
壶嘴里淌出来的酒顺着断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曹植的袖口被木刺挂了一道口子,布边翻起来。
曹植的手在袖里按住膝盖,指甲掐着布面。
“丁仪,剑收了,退下。”
“公子——”
“收剑。”
丁仪的剑尖朝地上点了两下,剑归鞘,退到曹植身后。
铜炉里的火被剑鞘带的风压了一下,炭灰往门口滚了半尺。
他退的时候腰弯得很低,眼睛还钉在吕玲绮的手上。
“吕小姐,你要扶我,手上得有多少东西?”
“这会儿不怕我来收你的命了?”
“你要杀我,府里这些家兵拦不住。”
“你坐下喝酒,就不是来收命的。”
吕玲绮把酒盏磕在断案上,酒泼开一小片湿痕。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把袖口的酒渍按平。
“你哥曹丕,走了。走到哪儿,没有信递回来。”
“你母亲卞氏,死在曹烈手里,一口薄棺停在邺城偏院。”
曹植的手指在盏沿上磨了两下,指腹压出白印。
“偏院的门锁着,送饭的隔两天去一趟。”吕玲绮的指甲在木茬上划了一下。
“曹烈在关陇打出来的功劳,一层压一层。”
“你父王班师回邺城,世子印绶就得往他手上递。”
“你手里还剩几个门客?几把能出鞘的刀?”
“你父王那一口气断了,他头一天坐上椅子,第二天就有人踹你的门。”
曹植的后颈起了一层细粒,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膝上抹了一把。
“我娘、我兄长,都斗不过他。你替我挡什么?”
她说话的嗓子有点哑,是赶过夜路的人那种哑。
“下邳城破那一夜,我姨娘给我换上粗布褂子,头发打散。”
“我们跟着逃难的人流出城门,城门下堆着尸首,车轱辘碾过去打滑。”
“城外有人接,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人。”
“这些年我在暗处攒人,一斗米一斗米地攒。”
“你那位大哥杀世族,杀得一路见血。”
“谁家门楣被他踩断,谁家就记他一笔。”
“恨他的人不用我去请,自己往我这边靠。”
“如今我手上这支人,等的是一个机会。”
“你点个头,里外一挤,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曹植的指尖在断案的木刺上捻,捻出一根刺,扎进指腹。
他抬眼:“天下多少诸侯,多少猛将,都栽在他手里。”
“靠你们这些漏网的,能翻出多大的浪?”
“浪大不大,看什么时候起。日子是我们挑,轮不到他挑。”
“空话。”
“那你手里,还有第二条路吗?”
曹植的喉头滚了一下,把脸别开。
他抬起手,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又放下。
断案上的酒渍在灯影里洇成一片深色。
“事成了,你要什么?”
“他们要不要曹烈的命,我不管。”
“我只要曹操一条命。”
吕玲绮的手指扣住酒盏,指腹压在盏沿上。
断口上有根木刺扎进她的指腹,她没抽手。
曹植站起来,椅腿刮地,刮出一声刺响。
案上的竹简被他带得滑下来,散了半地。
“曹烈你拿去,我父王,你不能碰。”
“他把我父亲勒在白门楼,绳上的结是他亲手打的。”
“这个结不解,我夜里闭不上眼。”
她把盏里剩酒泼在砖上,酒摊成一小片。
“看你的面子,我给他留个全乎。”
“一盏毒酒,走得体面。”
“逼死自己的父亲,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曹植摇头,脖颈上的筋绷起来。
“做皇帝,还是做孝子,你自己掂量。我给你三天。”
吕玲绮起身,裙角扫过案上的木屑。
灯影里,她靴跟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印。
靴声一下一下走到堂门。
门外的风把帘子掀起一角,灯焰拉长,又缩回去。
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
曹植的拳头在袖里攥紧,指节把布面顶得凸起。
“站住!”
帘子晃了两晃。
吕玲绮转过身,眼睛斜过来:“改了?”
曹植的下颌绷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去。
“我跟你合作。”
吕玲绮笑了,笑声在空堂里撞了两下,弹回来。
她把断案上的酒盏推到他面前,指头压着盏沿转了半圈。
“这盏喝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曹植端起酒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把盏沿压到唇上,酒面晃了一下:“我大哥那颗头,你哪天送来?”